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第五段


第五段

  三月中间,伦敦忽然见着响晴的蓝天。树木,没有云雾的障蔽,好象分外高瘦了一些。榆树枝儿纷纷往下落红黄的鳞片,柳枝很神速的挂上一层轻黄色。园中的野花,带着响声,由湿土里往外冒嫩芽。人们脸上也都多带出三分笑意。肥狗们乐得满街跳,向地上的树影汪汪的叫。街上的汽车看着花梢多了,在日光里跑得那么利嗖,车尾冒出的蓝烟,是真有点蓝色了。铺子的金匾,各色的点缀,都反射出些光彩来,叫人们的眼睛有点发花,可是心中痛快。

  虽然天气这么好,伊家的大小一点笑容都没有,在客厅里会议。保罗叼着烟袋,皱着眉。伊牧师的脑杓顶着椅子背,不时的偷看伊太太一眼。她的头发连一点春气没有,干巴巴的在头上绕着,好象一团死树根儿。她的脖子还是梗得很直,眼睛带出些毒光,鼻子边旁的沟儿深,很深,可是很干,象两条冻死的护城河。

  “非把凯萨林拉回来不可!我去找她,我去!”伊太太咬着牙说。
  “我不能再见她的面!趁早不用把她弄回来!妈!”保罗说,态度也很坚定。
  “咱们不把她弄回来,玛力要是告下华盛顿来,咱们全完,全完!谁也不用混啦!我在教会不能再做事,你在银行也处不下去啦!她要是告状,咱们就全完,毁到底!你我禁得住报纸的宣扬吗!把她弄回来,没第二个办法!”伊太太说,说得很沈痛,字字有力。

  “她要是肯和人跑了,咱们就没法子把她再叫回来!”保罗说,脸上显着非常的愤怒:“我早知道她!自私,任性,不顾脸面!我早知道她!”
  “不用空恨她!没用!想办法!你恨她,我的心都碎了!自幼儿到现在,我那一天不给她些《圣经》上的教训?我那一天不拿眼睛钉着她?你恨她,我才真应当恨她的呢!可是,无济于事,恨她算不了什么;再说,咱们得用爱力感化她!她跑了,咱们还要她,自要她肯改邪归正;自要她明白基督的教训;自要她肯不再念那些邪说谬论!我去找她,找到天边,也把她找回来!我知道她现在不会快乐,我把她找回来,叫她享受一切她从前的快乐;我知道她跟我在一块儿是最快活的;叫我的女儿快活是我的责任,不管她怎么样对不起我!”伊太太一气说完,好象心中已打好了稿子,一字不差的背了一过。眼中有点湿润,似乎是一种泪,和普通人的泪完全不同。

  “她决不会再回来!她要是心里有咱们,她就决不会跟华盛顿那小子跑了!妈,你怎办都好,我走!我要求银行把我调到印度,埃及,日本,那儿也好;我不能再见她!英国将来有亡的那一天,就亡在这群自私,不爱家,不爱国,不爱上帝的男女们!”保罗嚷着说,说完,站起来,出去了。

  欧洲大战的结果,不但是摇动各国人民的经济基础,也摇动了人们的思想:有思想的人把世界上一切的旧道德,旧观念,重新估量一回,重新加一番解释。他们要把旧势力的拘束一手推翻,重新建设一个和平不战的人类。婚姻,家庭,道德,宗教,政治,在这种新思想下,全整个的翻了一个觔斗;几乎有连根拔去的样子。普通的人们在这种波浪中,有的心宽量大,随着这个波浪游下去,在这种波浪中,他们得到许多许多的自由;有的心窄见短,极力的逆着这个潮浪往回走,要把在浪中浮着的那些破残的旧东西,捉住,紧紧的捉住。这两队人滚来滚去,谁也不了解谁,谁也没心去管谁;只是彼此猜疑,痛恨;甚至于父子兄弟间也演成无可调和的惨剧。

  英国人是守旧的,就是守旧的英国人也正在这个怒潮里滚。
  凯萨林的思想和保罗的相差至少有一百年:她的是和平,自由;打破婚姻,宗教;不要窄狭的爱国;不要贵族式的代议政治。保罗的呢:战争,爱国,连婚姻与宗教的形式都要保存着。凯萨林看上次的大战是万恶的,战前的一切是可怕的;保罗看上次的大战是最光荣的,战前的一切是黄金的!她的思想是由读书得来的;他的意见是本着本能与天性造成的。她是个青年,他也是个青年,大战后的两种青年。她时时处处含着笑怀疑,他时时处处叼着烟袋断定。她要知道,明白;他要结果,效用。她用脑子,他用心血。谁也不明白谁,他恨她,因为他是本着心血,感情,遗传,而断定的!

  她很安稳的和华盛顿住在一块,因为他与她相爱。为什么要买个戒指戴上?为什么要上教堂去摸摸《圣经》?为什么她一定要姓他的姓?……凯萨林对这些问题全微微的一笑。
  玛力——和保罗是一样的——一定要个戒指,一定要上教堂去摸《圣经》,一定叫人称呼她华盛顿太太。她的举动象个小野猫儿,她的思想却象个死牛。她喜欢露出白腿叫男人看,可是她的腿只露到膝下,风儿把裙子刮起一点,便赶快的拉住,看着傻气而可笑。她只是为态度,衣帽,叫男人远远看着她活着的。她最后的利器便是她的美。凭着她的美捉住个男人,然后成个小家庭,完了!她的终身大事只尽于此!她不喜欢有小孩,这虽是新思想之一,可是玛力信这个只是为方便。小孩子是最会破坏她的美貌的,小孩是最麻烦的,所以她不愿意生小孩;而根本不承认她有什么生育制限的新思想。

  华盛顿拿玛力与凯萨林一比较,他决定和凯萨林一块住了。他还是爱玛力,没忘了她;可是他和凯萨林的关系似乎在“爱”的以上。这点在“爱”以上的东西是欧战以后的新发现,还没有人知道是什么东西。这点东西是不能以形式限制住的,这点东西是极自由的,极活泼的。玛力不会了解,还不会享受,因为她的“爱”的定义是以婚姻,夫妇,家庭,来限定的;而这点东西是决不能叫那些老风俗捆住的。

  凯萨林与华盛顿不耻手拉着手儿去见伊太太,也不怕去见玛力;只是伊太太与玛力的不了解,把他与她吓住了;他与她不怕人,可是对于老的思想有些不敢碰。这不是他与她的软弱,是世界潮流的击撞,不是个人的问题,是历史的改变。他与她的良心是平安的,可是良心的标准是不同的;他与她的良心不能和伊太太,玛力的良心搁在同一天平上称。好吧,他与她顶好是不出头,不去见伊太太与玛力。“可怜的保罗!要强的保罗!我知道他的难处!”伊太太在保罗出去以后,自己叨唠着。

  伊牧师看了她一眼,知道到了他说话的时候了,嗽了两下,慢慢的说:
  “凯不是个坏丫头,别错想了她。”
  “你老向着她说话,要不是你惯纵着她,她还作不出这种丑事呢!”伊太太一炮把老牧师打闷过去。
  伊牧师确是有点恨她,可是不敢发作。
  “我找她去!我用基督耶稣的话把她劝回来!”伊太太勉强一笑,和魔鬼咧嘴一样的和善。
  “你不用找她去,她不回来。”伊牧师低声的说:“她和他在一块儿很快乐呢,她一定不肯回来;要是不快乐呢,她有挣饭吃的能力,也不肯回来。我愿意她回来,她最爱我,我最疼她!”他的眼圈儿湿了,接着说:“可是我不愿意强迫她回来。她有她的主张,意见。她能实行她的主张与意见,她就快活;我不愿意剥夺她的快活!现在的事,完全在玛力身上,玛力要告状,咱们全完;她高高一抬手,万事皆休;全在她一个人身上。你不用去找凯,我去看她,听一听她的意见,然后我去求玛力!”

  “求——玛力!!求!!!”伊太太指着他的鼻子说,除了对于上帝,她没用过这个“求”字!
  “求她!”伊牧师也叫了劲,声音很低,可是很坚决。“你的女儿跑了,去求一个小丫头片子!你的身分,伊牧师!”伊太太喊。
  “我没身分!你和保罗都有身分,我没有!你要把女儿找回来,只为保持你的脸面,不管她的快乐!同时你一点没想到玛力的伤心!我没身分,我去求她!她肯听我的呢,她算牺牲了自己,完成凯萨林的快乐;她不肯听我的呢,她有那分权利与自由,我不能强迫她!可怜的玛力!”

  伊太太想抓起点东西往他的头上摔;忽然想起上帝,没敢动手。她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顶着那头乱棉花走出去了。…………
  伊牧师和温都太太对着脸坐着,玛力抱着拿破仑坐在钢琴前面。在灯光下,伊牧师的脸是死白死白的。“玛力!玛力!”他说:“凯萨林不对,?⒍僖膊欢裕恢晃?你!可是事已至此,你要严重的对他呢,连他带我就全毁了!你有法律上的立脚地,你请求赔偿,是一定可以得到的。连赔偿带手续费,他非破产不可!报纸上一宣扬,我一家子也全跟着毁了!你有十足的理由去起诉,你有十足的理由去要求赔偿,我只是求你,宽容他一些!华盛顿不是个坏小子,凯萨林也不是个坏丫头,只是他们的行动,对不起你;你能宽容他们,他们的终身快乐是你给的!你不饶恕他们,我一点也不说你太刻,因为你有充分的理由;我是来求你,格外的留情,成全他们,也成全了我们!在法律上他与她是应当受罚的,在感情上他们有可原谅的地方。他们被爱情的冲动做下这个错事,他们决无意戏弄你,错待你,玛力!你说一句话,玛力,饶恕他们,还是责罚他们。玛力姑娘,你说一句话!”

  玛力的泪珠都落在拿破仑的身上,没有回答。
  “我看,由法律解决是正当的办法,是不是?伊牧师!”温都太太嘴唇颤着说。
  伊牧师没言语,双手捧着脑门。
  “不!妈!”玛力猛孤丁的站起来说:“我恨他,我恨他!我——爱他!我不能责罚他!我不能叫他破产!可是,得叫他亲自来跟我说!叫他亲自来!我不能听旁人的,妈,你不用管!伊牧师,你也管不了!我得见他,我也得见她!我看看他们,只要看看他们!哈哈!哈哈!”玛力忽然怪笑起来。

  “玛力!”温都太太有点心慌,过去扶住女儿。伊牧师坐在那里象傻了一样。
  “哈哈!哈哈!”玛力还是怪笑,脸上通红,笑了几声,把头伏在钢琴上哭起来。
  拿破仑跑到伊牧师的腿旁,歪着头看着他。
  马威和李子荣定好在礼拜天去看伦敦北边的韦林新城。这个新城是战后才建设的。城中各处全按着花园的布置修的,夏天的时候,那一条街都闻得见花香。城中只有一个大铺子,什么东西都卖。城中全烧电气,煤炭是不准用的,为是保持空气的清洁。只有几条街道可以走车马,如是,人们日夜可以享受一点清静的生活。城中的一切都近乎自然,可是这个“自然”的保持全仗着科学:电气的利用,新建筑学的方法,花木的保护法,道路的布置,全是科学的。这种科学利用,把天然的美增加了许多。把全城弄成极自然,极清洁,极优美,极合卫生,不是没有科学知识的所能梦想得到的。

  科学在精神方面是求绝对的真理,在应用方面是给人类一些幸福。错用了科学的是不懂科学,因科学错用了而攻击科学,是不懂科学。人生的享受只有两个:求真理与娱乐。只有科学能供给这两件。

  两个人坐车到邦内地,由那里步行到新城去。顺着铁路走,处处有些景致。绿草地忽高忽低,树林子忽稀忽密。人家儿四散着有藏在树后的,有孤立在路旁的,小园里有的有几只小白鸡,有的挂着几件白汗衫,看着特别的有乡家风味。路上,树林里,都有行人:老太婆戴着非常复杂的帽子,拄着汗伞,上教堂去作礼拜。青年男女有的挨着肩在树林里散逛,有的骑着车到更远的乡间去。中年的男人穿着新衣裳,带着小孩子,在草地上看牛,鸡,白猪,鸟儿,等等。小学生们有的成群打伙的踢足球,有的在草地上滚。

  工人们多是叼着小泥烟袋,拿着张小报,在家门口儿念。有时候也到草地上去和牛羊们说回笑话。
  英国的乡间真是好看:第一样处处是绿的,第二样处处是自然的,第三样处处是平安的。
  “老李,”马威说:“你看伊姑娘的事儿怎么样?你不赞成她吧?”
  李子荣正出神的看着一株常绿树,结着一树的红豆儿,好象没听见马威说什么。
  “什么?呕,伊姑娘!我没有什么不赞成她的地方。你看那树的红豆多么好看?”
  “好看!”马威并没注意的看,随便回答了一句,然后问:“你不以为她的行动出奇?”
  “有什么出奇!”李子荣笑着说:“这样的事儿多了!不过我决不肯冒这个险。她,她是多么有本事!她心里有根:她愿意和一个男人一块住,她就这么办了,她有她的自由,她能帮助他。她不愿意和他再混,好,就分离,她有能力挣饭吃。你看,她的英文写得不错,她会打字,速记,她会办事,又长的不丑,她还怕什么!凡是敢实行新思想的,一定心里有点玩艺儿;没真本事,光瞎喊口号,没有个成功!我告诉你,老马,我就佩服外国人一样:他们会挣钱!你看伊太太那个家伙,她也挣三四百一年。你看玛力,小布人似的,她也会卖帽子。你看亚力山大那个野调无腔,他也会给电影厂写布景。你看博物院的林肯,一个小诗人,他也会翻译中国诗卖钱。我有一天问他,中国诗一定是有价值,不然你为什么翻译呢?你猜,他说什么?‘中国东西现在时兴,翻点中国诗好卖钱!’他们的挣钱能力真是大,真厉害。有了这种能力,然后他们的美术,音乐,文学,才会发达,因为这些东西是精神上的奢侈品,没钱不能做出来。你看西门爵士那一屋子古玩,值多少钱!他说啦,他死的时候,把那些东西都送给伦敦博物院。中国人可有把一屋子古玩送给博物院的?连窝窝头还吃不上,还买古玩,笑话!有了钱才会宽宏大量,有了钱才敢提倡美术,和慈善事业。钱不是坏东西,假如人们把钱用到高尚的事业上去。我希望成个财主,拿出多少万来,办图书馆,办好报纸,办博物院,办美术馆,办新戏园,多了!多了!好事情多了!”李子荣吸了口气,空气非常的香美。

  马威还想着伊姑娘的事,并没听清李子荣说的是什么。“可怜的玛力!”马威叹息了一声。
  “我说的话,你全没听?老马!”李子荣急了。
  “听见了,全听见了!”马威笑了:“可怜的玛力!”“扔开你的玛力和凯萨林!可怜?我才可怜呢!一天到晚穷忙,还发不了财!”李子荣指手画脚的嚷,把树上的小鸟吓飞了一群。
  马威不说话了,一个劲儿往前走。头低着,好象叫思想给赘沈了似的。
  李子荣也不出声,扯开粗腿,和马威赛开了跑。两个人一气走了三哩,走得喘吁吁的。脸全红了,手指头也涨起来。
  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说话,只是走,越走越有劲。
  马威回头看了李子荣一眼,李子荣往起一挺胸脯,两个人又走下去了。
  “可怜的玛力!”李子荣忽然说,学着马威的声调。马威站住了,看着李子荣说:“你是成心耍我呀,老李!什么玛力呀?又可怜呀?”“你老说我太注重事实吗,我得学着浪漫一点,是不是?”李子荣说。

  两个人走得慢了。
  “老李,你不明白我!”马威拉住李子荣的胳臂,说:“说真的,我还是对玛力不死心!我简直的没办法!有时候我半夜半夜的睡不着觉,真的!我乱想一回:想想你的劝导,想想父亲的无望,想想事业,想想学问;不论怎么想吧,总忘不了她!她比仙女还美,同时比魔鬼还厉害!”“好老马,你我真和亲弟兄一样,我还是劝你不必妄想!”李子荣很诚恳的说:“我看她一定把华盛顿给告下来,至少也要求五六百镑的赔偿。她得了这笔钱,好好的一打扮,报纸上把她的影片一登,我敢保,不出三个月她就和别人结婚。外国人最怕报纸,可是也最喜欢把自己的姓名,像片,全登出来。这是一种广告。谁知道小玛力?没人!她一在报纸上闹腾,行了,她一天能接几百封求婚书。你连半点希望也没有!不必妄想,老马!”

  “你不知道玛力,她不会那么办!”马威很肯定的说。“咱们等着瞧!钱,名,都在此一举,她不是个傻子!况且华盛顿破坏婚约,法律上有保护玛力的义务。”“我没望?”马威说得很凄惨。

  李子荣摇了摇头。
  “我再试一回,她再拒绝我,我就死心了!”马威说。“也好!”李子荣带着不赞成的口气。
  “我告诉你,老李,我跟她说一回;再跟父亲痛痛快快说一回,关于铺子的事。她拒绝我呢,我无法。父亲不听我的呢,我走!他一点事儿不管,老花钱,说不下去;我得念书。不能一天粘在铺子里。我忍了这么些日子了,他一点看不出来;我知道不抓破面皮的跟他说,他要命也不明白我们的事情,非说不可了!”

  “打开鼻子说亮话,顶好的事!不过——”李子荣看见路旁的里数牌:“哈,快到了,还有半哩地。我说,现在可快一点钟了,咱们上那儿去吃饭呢?新城里一定没饭馆!”“不要紧,车站上许有酒馆,喝杯酒,来两块面包,就成了。”马威说。

  离车站不远有一带土坡,上面不少小松树。两个人上了土坡,正望见新城。高低的房屋,全在山坡下边,房屋那边一条油光光的马路,是上剑桥的大道。汽车来回的跑,远远看着好象几个小黑梭。天是阴着,可是没雾,远远的还可以看见韦林旧城。城里教堂的塔尖高高的在树梢上挺出来,看着象几条大笋。两城之间,一片高低的绿地,地中圈着些牛羊。羊群跑动,正象一片雪被风吹着流动似的。两个人看了半天,舍不得动。教堂的钟轻轻的敲了一点。…………

  自从由韦林新城回来,马威时时刻刻想和玛力谈一谈,可是老没得机会。
  有一天晚上,温都太太有些头疼,早早的就睡了。马老先生吃完晚饭出去了,并没告诉别人到那里去。玛力一个人抱着拿破仑在客厅里坐着,哭丧着脸和拿破仑报委屈。马威在屋外咳嗽了一声,推门进来。

  “哈喽,马威!”
  “玛力,你没出去?”马威说着过去逗拿破仑。“马威,你愿意帮助我吗?”玛力问。
  “怎么帮助你?”马威往前又凑了凑。
  “告诉我,华盛顿在那儿住?”她假意的笑着说。“我不知道,真的!”
  “无关紧要,不知道不要紧!”她很失望的一撇嘴。“玛力,”他又往前凑凑,说:“玛力!你还是爱华盛顿?你不会给真爱你的人一点机会?”
  “我恨他!”玛力往后退退身子:“我恨你们男人!”
  “男人里有好的!”马威的脸红了一点,心里直跳。玛力乐了,乐的挺不自然。
  “马威,你去买瓶酒,咱们喝,好不好?我闷极了,我快疯了!”
  “好,我去买,你要喝什么?”
  “是有辣劲的就成,我不懂得酒。”
  马威点点头,拿上帽子,出去了。
  …………
  “马威。我脸红了!很热!你摸!”
  马威摸了摸她的脸蛋,果然很热。
  “我摸摸你的!”玛力的眼睛分外的光亮,脸上红的象朝阳下的海棠花。
  他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浑身全颤动着。他的背上流着一股热气。他把她的手,一块儿棉花似的,放在他的唇边。她的手背轻轻往上迎了一迎。他还拉着她的手,那一只手绕过她的背后,把嘴唇送到她的嘴上。她脸上背上的热气把他包围起来,他什么也不知道了,只听得见自己心房的跳动。他把全身上的力量全加到他的唇上,她也紧紧搂着他,好象两个人已经化成一体。他的嘴唇,热,有力,往下按着;她的唇,香软,柔腻,往上凑和。他的手脚全凉了,无意识的往前躬了躬身,把嘴唇更严密的,滚热的,往下扣。她的眼睛闭着,头儿仰着,把身子紧紧靠着他的。

  她睁开眼,用手轻轻一推他的嘴,他向后退了两步,差点没倒下。
  她又灌下去一杯!喝得很凶,怪可怕的。舐了舐嘴唇,她立起来,看着马威。
  “哈哈,原来是你!小马威!我当你是华盛顿呢!你也好,马威,再给我一个吻!这边!”她歪着右脸递给他。马威傻子似的往后退了两步,颤着说:“玛力!你醉了?”
  “我没醉!你才醉了呢!”她摇晃着向他走过来:“你敢羞辱我,吻我!你!”
  “玛力!!”他拉住她的手。
  她由他拉着手,低下头,一个劲儿笑。笑着,笑着,她的声音变了,哭起来。
  拿破仑这半天看着他们,莫明其妙是怎一回事。忽然小耳朵立起来,叫了两声。马老先生开门进来了。
  看见他们的神气,马老先生呆着想了半天,结果,他生了气。
  “马威!这是怎回事呀!”马老先生理直气壮的问。马威没回答。
  “玛力,你睡觉去吧!”他问玛力。
  玛力没言语,由着马威把她搀到楼下去。
  马威心里刀刺的难过。后悔不该和她喝酒,心疼她的遭遇,恨她的不领略他的爱情,爱她的温柔嘴唇,想着过去几分钟的香色……难过!没管父亲,一直上楼了。
  马老先生的气头不小,自从温都太太拒绝了他,他一肚的气,至今没地方发送;现在得着个机会,非和马威闹一回不可。
  他把他们剩下的酒全喝了,心气更壮了。上了楼来找马威。
  马威也好,把门从里面锁好,马老先生干跺脚,进不去。“明天早晨见,马威!明天咱们得说说!没事儿把人家大姑娘灌醉了,拉着人家的手!你有脸皮没有哇?明天见!”马威一声也没出。

  马老先生睡了一夜平安觉,把怒气都睡出去了。第二天早晨,肚子空空的,只想吃早饭,把要和马威算账也忘了。吃完早饭,他回到书房去抽烟,没想到马威反找他来了。
  马威皱着眉,板着脸,眼睛里一点温和的样儿也没有。马老先生把昨天晚上的怒气又调回来了。心里说:“我忘了,你倒来找寻我!好,咱们得说说,小子!”
  马威看着他父亲没有一处不可恨的。马老先生看着儿子至少值三百军棍。谁也没这么恨过谁,他们都知道;可是今天好象是有一股天外飞来的邪气,叫他们彼此越看越发怒。
  “父亲,”马威先说了话:“咱们谈一谈,好不好?”“好吧!”马老先生咂着烟袋,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两个字来。
  “先谈咱们的买卖?”马威问。
  “先谈大姑娘吧。”马老先生很俏皮的看了他儿子一眼。马威的脸色白了,冷笑着说:“大姑娘吧,二姑娘吧,关于妇女的事儿咱们谁也别说谁,父亲!”
  马老先生嗽了两声,没言语,脸上慢慢红起来。“谈咱们的买卖吧?”马威问。
  “买卖,老是买卖!好象我长着个‘买卖脑袋’似的!”马老先生不耐烦的说。
  “怎么不该提买卖呀?”马威瞪着他父亲问:“吃着买卖,喝着买卖!今天咱们得说开了,非说不可!”
  “你,兔崽子!你敢瞪我!敢指着脸子教训我!我是你爸爸!我的铺子,你不用管,用不着你操心!”马老先生真急了,不然,他决不肯骂马威。
  “不管,更好!咱们看谁管,谁管谁是王——”马威没好意思骂出来,推门出去了。
  马威出了街门,不知道上那儿好。不上铺子去,耽误一天的买卖;上铺子去,想着父亲的话真刺心。压了压气,还是得上铺子去;父亲到底是父亲,没法子治他;况且买卖不是父亲一个人的,铺子倒了,他们全得挨饿。没法子,谁叫有这样的父亲呢!

  伦敦是大的,马威却觉着非常的孤独寂寞。伦敦有七百万人,谁知道他,谁可怜他;连他的父亲都不明白他,甚至于骂他!玛力拒绝了他,他没有一个知心的!他觉着非常的凄凉,虽然伦敦是这么热闹的一个地方。他没有地方去,虽然伦敦有四百个电影院,几十个戏馆子,多少个博物院,美术馆,千万个铺子,无数的人家;他却没有地方去;他看什么都凄惨;他听什么都可哭;因为他失了人类最宝贵的一件东西:爱!

  他坐在铺子里,听着街上的车声,圣保罗堂的钟声,他知道还身在最繁华热闹的伦敦,可是他寂寞,孤苦,好象他在戈壁沙漠里独身游荡,好象在荒岛上和一群野鸟同居。
  他鼓舞着自己,压制着怒气,去,去跳舞,去听戏,去看足球,去看电影;啊,离不开这个铺子!没有人帮助我,父亲是第一个不管我的!和他决裂,不肯!不管他罢,也不去跳舞,游戏;好好的念书,作事,由苦难中得一点学问经验;说着容易,感情的激刺往往胜过理智的安排。心血潮动的时候不会低头念书的!

  假如玛力能爱我,马威想:假如我能天天吻她一次,天天拉拉她的手,能在一块儿说几句知心的话,我什么事也不管了,只是好好作事,念书;把我所能得的幸福都分给她一半。或者父亲也正这么想,想温都太太,谁管他呢!可怜的玛力,她想华盛顿,正和我想她一样!人事,爱情,永远是没系统的,没一定的!世界是个大网,人人想由网眼儿撞出去,结果全死在网里;没法子,人类是微弱的,意志是不中用的!

  不!意志是最伟大的,是钢铁的!谁都可以成个英雄,假如他把意志的钢刃斫断了情丝,烦恼!马威握着拳头捶了胸口两下。干!干!往前走!什么是孤寂?感情的一种现象!什么是弱懦?意志的不坚!

  进来个老太婆,问马威卖中国茶不卖。他勉强笑着把她送出去了。
  “这是事业?呕,不怪父亲恨做买卖!卖茶叶不卖?谁他妈的卖茶叶!”
  只有李子荣是个快乐人!马威想:他只看着事情,眼前的那一钉点事情,不想别的,于是也就没有苦恼。他和狮子一样,捉鹿和捉兔用同等的力量,而且同样的喜欢;自要捉住些东西就好,不管大小。李子荣是个豪杰,因为他能自己造出个世界来!他的世界里只有工作,没有理想;只有男女,没有爱情;只有物质,没有玄幻;只有颜色,没有美术!然而他快乐,能快乐的便是豪杰!

  马威不赞成李子荣,却是佩服他,敬重他。有心要学他,不成,学不了!
  “嘿喽,马威!”亚力山大在窗外喊,把玻璃震得直颤:“你父亲呢?”他开开门进来,差点给门轴给推出了槽。他的鼻子特别红,嘴中的酒味好象开着盖的酒缸。他穿着新红灰色的大氅,站在那里,好似一座在夕阳下的小山。“父亲还没来,干什么?”马威把手搁在亚力山大的手中,叫他握了握。亚力山大的大拇指足有马威的手腕那么粗。“好,我交给你吧。”亚力山大掏出十张一镑钱的票子。一边递给马威,一边说:“他叫我给押两匹马,一匹赢了,一匹输了;胜负相抵,我还应当给他这些钱。”

  “我父亲常赌吗?”马威问。
  “不用问,你们中国人都好赌。你明白我的意思?”亚力山大说:“我说,马威,你父亲真是要和温都太太结婚吗?那天他喝了几盅,告诉我他要买戒指去,真的?”“没有的事,英国妇人那能嫁中国人,你明白我的意思?”马威笑着说,说得非常俏皮而不好听。

  亚力山大看了马威一眼,撇着大嘴笑了笑。然后说:“他们不结婚,两好,两好!我问你,你父亲没告诉你,他今天到电影厂去?”
  “没有,上那儿去作什么?”马威问。
  “你着,是不是!中国人凡事守秘密,不告诉人。你父亲允许帮助我做电影,今天应当去。他可别忘了哇!”马威心中更恨他父亲了。
  “他在家哪?”亚力山大问。
  “不知道!”马威回答的干短而且难听。
  “回头见,马威!”亚力山大说着,一座小山似的挪动出去。
  “赌钱,喝酒,买戒指,作电影,全不告诉我!”马威自己叨唠:“好!不用告诉我!咱们到时候再说!”
  四月中的细雨,忽晴忽落,把空气洗得怪清凉的。嫩树叶儿依然很小,可是处处有些绿意。含羞的春阳只轻轻的,从薄云里探出一些柔和的光线;地上的人影,树影都是很微淡的。野桃花开得最早,淡淡的粉色在风雨里摆动,好象媚弱的小村女,打扮得简单而秀美。

  足球什么的已经收场了,人们开始讲论春季的赛马。游戏是英国教育中最重要的一部,也是英国人生活中不可少的东西。从游戏中英国人得到很多的训练:服从,忍耐,守秩序,爱团体……。

  马威把他的运动又搁下了,也不去摇船,也不去快走;天天皱着眉坐在家里,或是铺子里,咂着滋味发愁。伊姑娘也见不着,玛力也不大理他。老拿着本书,可是念不下去,看着书皮上的金字恨自己。李子荣也不常来;来了,两个人也说不到一块儿。马老先生打算把买卖收了,把钱交给状元楼的范掌柜的扩充饭馆的买卖,这样,马老先生可以算作股东,什么事不用管,专等分红利。马威不赞成这个计划,爷儿俩也没短拌嘴。

  除去这些事实上的缠绕,他精神上也特别的沈闷。春色越重,他心里身上越难过,说不出的难过;这点难过是由原始人类传下来的,遇到一定的时令就和花儿一样的往外吐叶发芽。
  他嫌大氅太重,穿着件雨衣往铺子走。走到圣保罗堂的外面,他呆呆的看着钟楼上的金顶;他永远爱看那个金顶。“老马!”李子荣从后面拉了他一把。
  马威回头看,李子荣的神色非常的惊慌,脸上的颜色也不正。
  “老马!”李子荣又叫了一声:“别到铺子去!”“怎么啦?”马威问。
  “你回家!把铺子的钥匙交给我!”李子荣说的很快,很急切。
  “怎样啦?”马威问。
  “东伦敦的工人要来拆你们的铺子!你赶快回家,我会对付他们!”李子荣张着手和马威要钥匙。
  “好哇!”马威忽然精神起来:“我正想打一回呢!拆铺子?好!咱们打一回再说!”
  “不!老马!你回家,事情交给我了!你我是好朋友不是?你信任我?”李子荣很急切的说。
  “我信任你!你是我的亲哥哥!但是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下,万一他们打你呢?”马威问。
  “他们不会打我!你要是在这儿,事情可就更不好办了!你走!你走!马威,你走!”李子荣还伸着手和他要钥匙。马威摇了摇头,咬着牙说:“我不能走,老李!我不能叫你受一点伤!我们的铺子,我得负责任!我和他们打一回!我活腻了,正想痛痛快快的打一回呢!”

  李子荣急得直转磨,马威是无论怎说也不走。
  “你要把我急死,马威!”李子荣说,喷出许多唾沫星儿来。
  “我问你,他们有什么理由拆我们的铺子呢?”马威冷笑着问。
  “没工夫说,他们已经由东伦敦动了身!”李子荣搓着手说。
  “我不怕!你说!”马威极坚决的说。
  “来不及了!你走!”
  “你不说,好,你走,老李!我一个人跟他们拚!”“我不能走,老马!到危险的时候不帮助你?你把我看成什么东西了?”李子荣说得非常的堂皇,诚恳,马威的心软了。马威看李子荣,在这一两分钟内,不只是个会办事挣钱的平常人,也是个心神健全的英雄。马威好象看透了李子荣的心,一颗血红的心,和他的话一样的热烈诚实。

  “老李,咱们谁也别走,好不好?”
  “你得允许我一个条件:无论遇见什么事,不准你出来!多咱你听见我叫你打,你再动手!不然,你不准出柜房儿一步!你答应这个条件吗?”
  “好,我听你的!老李,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你为我们的事这样——”
  “快走,没工夫扯闲话!”李子荣扯着马威进了胡同:“开门!下窗板!快!”
  “给他们收拾好了,等着叫他们拆?”马威问,脸上的神色非常激愤。
  “不用问!叫你做什么,做什么!把电灯捻开!不用开柜房的电门!好了,你上里屋去,没我的话,不准出来!在电话机旁边坐下,多咱听我一拍手,给巡警局打电,报告被抢!不用叫号码,叫‘巡警局’,听见没有?”李子荣一气说完,把屋中值钱的东西往保险柜里放了几件。然后坐在货架旁边,一声也不发了,好象个守城的大将似的。

  马威坐在屋里,心中有点跳。他不怕打架,只怕等着打架。他偷偷的立起来,看看李子荣。他心里平安多了,李子荣纹丝不动的在那里坐着,好象老和尚参禅那么稳当;马威想:有这么个朋友在这里,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坐下!老马!”李子荣下了命令。马威很机械的坐下了。

  又过了四五分钟,窗外发现了一个戴着小柿饼帽子的中国人,鬼鬼啾啾的向屋内看了一眼。李子荣故意立起来,假装收拾架子上的货物。又待了一会儿,窗外凑来好几个戴小柿饽帽子的了,都指手画脚的说话。李子荣听不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只听见广东话句尾的长余音:呕——!喽——!呕——……

  哗啦!一块砖头把玻璃窗打了个大窟窿。
  李子荣一拍手,马威把电话机抄在手里。
  哗啦!又是一块砖头。
  李子荣看了马威一眼,慢慢往外走。
  哗啦!两块砖头一齐飞进来,带着一群玻璃碴儿,好象两个彗星。一块刚刚落在李子荣的脚前面,一块飞到货架上打碎了一个花瓶。
  李子荣走到门前面。外面的人正想往里走。李子荣用力推住了门钮,外面的人就往里撞。李子荣忽然一撒手,外面的人三四个一齐倒进了,摔成一堆。
  李子荣一跳,骑在最上边那个人身上,两脚分着,一脚踩着底下的一支脖子。呕——!哼!喽——!底下这几位无奇不有的直叫。李子荣用力往下坐,他们也用力往起顶。李子荣知道他不能维持下去,他向门外的那几个喊:“阿丑!阿红!李三兴!潘各来!这是我的铺子,我的铺子!你们是怎回事?!”他用广东话向他们喊。

  他认识他们,他是他们的翻译官,是东伦敦的华人都认识他。
  外面的几个听见李子荣叫他们的名子,不往前挤了,彼此对看了看,好象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李子荣看外边的楞住了,他借着身下的顶撞,往后一挺身,正摔在地上。他们爬起来了,他也爬起来了,可是正好站在他们前面,挡着他们,不能往前走。

  “跑!跑!”李子荣扬着手向他们喊:“巡警就到!跑!”他们回头看了看胡同口,已经站了一圈人;幸而是早晨,人还不多。他们又彼此看了看,还正在犹疑不定,李子荣又给了他们一句:“跑!!!”

  有一个跑了,其余的也没说什么,也开始拿腿。巡警正到胡同口,拿去了两个,其余的全跑了。…………
  各晚报的午饭号全用大字登起来:“东伦敦华人大闹古玩铺。”“东伦敦华人之无法无天!”“惊人的抢案!”“政府应设法取缔华人!”……马家古玩铺和马威的像片全在报纸的前页登着,《晚星报》还给马威像片下印上“只手打退匪人的英雄”。新闻记者一群一群的拿着像匣子来和马威问询,并且有几个还找到戈登胡同去见马老先生;对于马老先生的话,他们登的是:“Menosay.Menospeak.”虽然马老先生没有这么说。写中国人的英文,永远是这样狗屁不通;不然,人们以为描写的不真;英国人没有语言的天才,故此不能想到外国人会说好英文。

  这件事惊动了全城,东伦敦的街上加派了两队巡警,监视华人的出入。当晚国会议员质问内务总长,为什么不把华人都驱出境外。马家古玩铺外面自午到晚老有一圈人,马威在三点钟内卖了五十多镑钱。

  马老先生吓得一天没敢出门,盼着马威回来,看看到底儿子叫人家给打坏了没有。同时决定了,非把铺子收闭了不可,不然,自己的脑袋早晚是叫人家用砖头给打下来。门外老站着两个人,据温都太太说,他们是便衣侦探。马老先生心更慌了,连烟也不抽了,唯恐怕叫侦探看见烟袋锅上的火星。

  伦敦的华工分为两党:一党是有工便做,不管体面的。电影厂找挨打的中国人,便找这一党来。第二党是有血性的苦工人,不认识字,不会说英国话,没有什么手艺,可是真心的爱国,宁可饿死也不作给国家丢脸的事。这两党人的知识是一样的有限,举动是一样的粗卤,生活是一样的可怜。他们的分别是:一党只管找饭吃,不管别的;一党是找饭吃要吃的体面。这两党人是不相容的,是见面便打的。傻爱国的和傻不爱国的见面没有第二个办法,只有打!他们这一打,便给外国人许多笑话听;爱国的也挨骂,不爱国的也挨骂!

  他们没有什么错处,错处全在中国政府不管他们!政府对人民不加保护,不想办法,人民还不挨骂!
  中国留英的学生也分两派:一派是内地来的,一派是华侨的子孙。他们也全爱国,只是他们不明白国势。华侨的子孙生在外国,对中国国事是不知道的。内地来的学生时时刻刻想使外国人了解中国,然而他们没想到:中国的微弱是没法叫外国人能敬重我们的;国与国的关系是肩膀齐为兄弟,小老鼠是不用和老虎讲交情的。

  外国人在电影里,戏剧里,小说里,骂中国人,已经成了一种历史的习惯,正象中国戏台上老给曹操打大白脸一样。中国戏台上不会有黑脸曹操,外国戏台上不会有好中国人。这种事不是感情上的,是历史的;不是故意骂人的,是有意做好文章的。中国旧戏家要是作出一出有黑脸曹操的戏,人家一定笑他不懂事;外国人写一出不带杀人放火的中国戏,人们还不是一样笑他。曹操是无望了,再过些年,他的脸也不见得能变颜色;可是中国还有希望,自要中国人能把国家弄强了,外国人当时就搁笔不写中国戏了。人类是欺软怕硬的。

  亚力山大约老马演的那个电影,是英国最有名一位文人写的。这位先生明知中国人是文明人,可是为迎合人们心理起见,为文学的技艺起见,他还是把中国人写得残忍险诈,彼此拿刀乱杀;不这样,他不能得到人们的赞许。

  这个电影的背景是上海,亚力山大给布置一切上海的景物。一条街代表租界,一条街代表中国城。前者是清洁,美丽,有秩序;后者是污浊,混乱,天昏地暗。
  这个故事呢,是一个中国姑娘和一个英国人发生恋爱,她的父亲要杀她,可是也不知怎么一股劲儿,这个中国老头自己服了毒。他死了,他的亲戚朋友想报仇,他们把她活埋了;埋完了她,大家去找那个英国少年;他和英国兵把他们大打而特打;直到他们跪下求情,才饶了他们。东伦敦的工人是扮演这群挨打的东西。马老先生是扮一个富商,挂得小辫,人家打架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热闹。

  听见这件事,伦敦的中国学生都炸了烟。连开会议,请使馆提出抗议。使馆提出抗议去了,那位文人第二天在报纸上臭骂了中国使馆一顿。骂一国的使馆,本来是至少该提出严重交涉的;可是中国又不敢打仗,又何必提出交涉呢。学生们看使馆提议无效,而且挨了一顿骂,大家又开会讨论办法。会中的主席是那位在状元楼挨打的茅先生。茅先生的意见是:提出抗议没用,只好消极的不叫中国人去演。大家举了茅先生作代表,到东伦敦去说。工人们已经和电影厂签了字,定了合同,没法再解约。于是茅先生联合傻爱国的工人们,和要作电影的这群人们宣战。马老先生自然也是一个敌人,况且工人们看他开着铺子,有吃有喝的,还肯作这样丢脸的事,特别的可恨。于是大家主张先拆他的铺子,并且臭打马老先生一顿。学生们出好主意,傻工人们答应去执行,于是马家古玩铺便遭了砖头的照顾。

  李子荣事前早有耳闻,但是他不敢对马威说。他明知道马老先生决不是要挣那几镑钱,亚力山大约他,他不能拒绝,中国人讲面子吗。(他不知道马老先生要用这笔钱买戒指。)他明知道一和马威说,他们父子非吵起来不可。他要去和工人们说,他明知道,说不圆全,工人许先打他一顿。和学生们去说,也没用,因为学生们只知道爱国而不量实力。于是他没言语。

  事到临头了,他有了主意:叫马家父子不露面,他跟他们对付,这样,不致有什么危险。叫工人们砸破些玻璃,出出他们的恶气;砸了的东西自然有保险公司来赔;同时叫马家古玩铺出了名,将来的买卖一定大有希望。现今作买卖是第一要叫人知道,这样一闹呢,马家父子便出了名,这是一种不花钱的广告。他对工人呢,也没意思叫他们下狱受苦;他们的行动不对,而立意不错;所以他叫马威等人们来到才给巡警打电话,匀出他们砸玻璃的工夫,也匀出容他们跑的工夫。

  他没想到巡警捉去两个中国人。
  他没想到马老先生就这么害怕,决定要把铺子卖了。他没想到学生会决议和马威为难。
  他没想到工人为捉去的两人报仇,要和马老先生拚个你死我活。
  他没想到那片电影出来的很快,报纸上故意的赞扬故事的奇警,故意捎着撩着骂中国使馆的抗议。
  他故意的在事后躲开,好叫马威的像片登在报上,(一种广告,)谁知道中国人看见这个像片都咬着牙咒骂马威呢!
  世事是繁杂的,谁能都想得到呢!但是李子荣是自信的人,——他非常的恨自己。
  马威明白李子荣,他要决心往下作买卖,不管谁骂他,不管谁要打他。机会到了,不能不好好作一下。他不知道他父亲的事,工人被捕也不是他的过错。他良心上无愧,他要打起精神来做!这样才对得起李子荣。

  他没想到他父亲就那么软弱,没胆气,非要把铺子卖了不可!卖了铺子?可是他要卖,没人能拦住他,铺子是他的!
  马老先生不明白人家为什么要打他,成天撅着小胡子叹息世道不良。他不明白为什么马威反打起精神作买卖,他总以为李子荣给马威上了催眠术;心中耽忧儿子生命的安全,同时非常恨李子荣。他不明白为什么温都太太庆贺他的买卖将来有希望,心里说:

  “妈的铺子叫人家给砸了,还有希望?外国人的心不定在那块长着呢!”
  打算去找伊牧师去诉委屈,白天又不敢出门,怕叫工人把他捉了去;晚上去找他,又怕遇见伊太太。
  亚力山大来了一次,他也是这么说:“老马!你成了!砸毁的东西有保险公同赔偿!你的铺子已经出了名,赶紧办货呀!别错过了机会!你明白我的意思?”
  马老先生一点也不明白。
  他晚上偷偷的去找状元楼范掌柜的,一来商议出卖古玩铺,二来求范老板给设法向东伦敦的工人说和一下,他情愿给那两个被捉的工人几十镑钱。范老板答应帮助他,而且给老马热了一碟烧卖,开了一瓶葡萄酒。马先生喝了盅酒,吃了两个薄皮大馅的烧卖,落了两个痛快的眼泪。

  回家看见马威正和温都母女谈得欢天喜地,心中有点吃醋。她们现在拿马威当个英雄看,同时鼻子眼睛的颇看不起老马。老马先生有点恨她们,尤其是对温都太太。他恨不能把她揪过来踢两脚,可是很怀疑他是否打得过她,外国妇女身体都很强壮。更可气的是:拿破仑这两天也不大招呼他,因为他这几天不敢白天出门,不能拉着小狗出去转一转;拿破仑见了他总翻白眼看他。

  没法子,只好去睡觉。在梦里向故去的妻子哭了一场!——老没梦见她了!
  马威立在玉石牌楼的便道上,太阳早已落了,公园的人们也散尽了。他面前只有三个影儿:一个无望的父亲,一个忠诚的李子荣,一个可爱的玛力。父亲和他谈不到一块,玛力不接受他的爱心,他只好对不起李子荣了!走!离开他们!…………

  屋里还黑着,他悄悄立在李子荣的床前。李子荣的呼声很匀,睡得象个无知无识的小孩儿。他站了半天,低声叫:“子荣!”李子荣没醒。他的一对热泪落在李子荣的被子上。“子荣,再见!”

  伦敦是多么惨淡呀!当人们还都睡得正香甜的时候。电灯煤气灯还都亮着,孤寂的亮着,死白的亮着!伦敦好象是个死鬼,只有这些灯光悄悄的看着——看着什么?没有东西可看!伦敦是死了,连个灵魂也没有!

  再过一两点钟,伦敦就又活了,可是马威不等着看了。“再见!伦敦”
  “再见!”好象有个声音这样回答他。谁?……

本书由

免费制作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友情链接:不卡电影  1080p电影下载  高清电影迅雷下载  免费高清电影网  高清影院  高清电影  迅雷电影下载  mp4电影  好看美剧  午夜电影网  好看电影网  高清电影  在线高清影院  老司机影院  126影院  4480青苹果影院  yy4410高清影院  天堂电影  影视帝国  飘花电影网最新电影  欧美最新电影  第一影视  bt电影天堂  黄色免费电影  日韩电影  南瓜电影  快播黄色  bt电影天堂  最新电影预告  520电影网  被窝电影网  手机电影下载  美剧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