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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段


第四段


  从一入秋到冬天,伦敦的热闹事儿可多了。戏园子全上了拿手好戏,铺子忙完秋季大减价,紧跟着预备圣诞节。有钱的男女到伦敦来听戏,会客,置办圣诞礼物。没钱的男女也有不花钱的事儿作:看伦敦市长就职游行,看皇帝到国会行开会礼,小口袋里自要有个先令,当时不是押马,便是赌足球队的胜负。晚报上一大半是赛马和足队比赛的结果,人们在早晨九点钟便买一张,看看自己赢了没有。看见自己是输了,才撅着嘴念点骂外国的新闻,出出恶气。此外溜冰场,马戏,赛狗会,赛菊会,赛猫会,赛腿会,赛车会,一会跟着一会的大赛而特赛,使人们老有的看,老有的说,老有的玩,——英国人不会起革命,有的看,说,玩,谁还有工夫讲革命。伊太太也忙起来,忙着为穷人募捐,好叫没饭吃的人到圣诞节也吃顿饱饭。她头上的乱棉花更乱了,大有不可收拾的趋势。伊牧师也忙得不了,天天抱着本小字典念中国书,而且是越念生字越多。保罗的忙法简直的不易形容,在街上能冒着雨站三点钟,等着看看皇太子,回到家来站在镜子前边微微的笑,因为有人说,他的鼻子真象皇太子的。皇太子那天在无线电传播替失业工人请求募捐,保罗登时捐了两镑钱,要不是皇太子说工人很苦,他一辈子也想不起来这回事;有时候还笑他妈妈的替穷人瞎忙,忙得至于头发都不易收拾。去看足球,棍球,和骂中国人的电影什么的,是风雨勿阻的。凯萨林姑娘还是那么安静,可是也忙。忙着念中文,忙着学音乐,忙着办会里的事,可是她的头发一点不乱,还是那么长长的,在雪白的脖子上轻轻的盖着。温都母女也忙起来,母亲一天到晚添楼上下的火,已足使她的小鼻子尖上常常带着一块黑。天是短的,非抓着空儿上街买东西不可,而且买的东西很多,因为早早买下圣诞应用的和送礼的东西,可以省一点钱。再说,圣诞的节饼在一个多月以前就得做好。玛力的眼睛简直忙不过来了,街上的铺子没有一家不点缀得一百成花梢的,看什么,什么好看。每个礼拜她省下两个先令,经十五六点钟的研究,买件又贱,又好,又美的小东西。买回来,偷偷的藏在自己的小匣里,等到圣诞节送礼。况且,自己到圣诞还要买顶新帽子;这可真不容易办了!拿着小账本日夜的计算,怎么也筹不出这笔钱来。偷偷的花了一个先令押了个马,希望能赢点钱,恰巧她押的马跑到半路折了个毛跟头,一个先令丢了!“越是没钱越输钱!非把钱取消了,不能解决帽子问题!”她一生气,几乎要信社会主义!

  伦敦的天气也忙起来了。不是刮风,就是下雨,不是刮风下雨,便是下雾;有时候一高兴,又下雨,又下雾。伦敦的雾真有意思,光说颜色吧,就能同时有几种。有的地方是浅灰的,在几丈之内还能看见东西。有的地方是深灰的,白天和夜里半点分别也没有。有的地方是灰黄的,好象是伦敦全城全烧着冒黄烟的湿木头。有的地方是红黄的,雾要到了红黄的程度,人们是不用打算看见东西了。这种红黄色是站在屋里,隔着玻璃看,才能看出来。若是在雾里走,你的面前是深灰的,抬起头来,找有灯光的地方看,才能看出微微的黄色。这种雾不是一片一片的,是整个的,除了你自己的身体,其余的全是雾。你走,雾也随着走。什么也看不见,谁也看不见你,你自己也不知道是在那儿呢。只有极强的汽灯在空中漂着一点亮儿,只有你自己觉着嘴前面呼着点热气儿,其余的全在一种猜测疑惑的状态里。大汽车慢慢的一步一步的爬,只叫你听见喇叭的声儿;若是连喇叭也听不见了,你要害怕了:世界已经叫雾给闷死了吧!你觉出来你的左右前后似乎全有东西,只是你不敢放胆往左往右往前往后动一动。你前面的东西也许是个马,也许是个车,也许是棵树;除非你的手摸着它,你是不会知道的。

  马老先生是伦敦的第一个闲人:下雨不出门,刮风不出门,下雾也不出门。叼着小烟袋,把火添得红而亮,隔着玻璃窗子,细细咂摸雨,雾,风的美。中国人在什么地方都能看出美来,而且美的表现是活的,是由个人心中审美力放射出来的情与景的联合。烟雨归舟咧,踏雪寻梅咧,烟雨与雪之中,总有个含笑的瘦老头儿。这个瘦老头儿便是中国人的美神。这个美神不是住在天宫的,是住在个人心中的。所以马老先生不知不觉的便微笑了,汽车由雨丝里穿过去,美。小姑娘的伞被风吹得歪歪着,美。一串灯光在雾里飘飘着,好象几个秋夜的萤光,美。他叼着小烟袋,看一会儿外面,看一会儿炉中的火苗,把一切的愁闷苦恼全忘了。他只想一件东西,酒!

  “来他半斤老绍兴,哎?”他自己叨唠着。
  伦敦买不到老绍兴,嗐!还是回国呀!老马始终忘不了回国,回到人人可以赏识踏雪寻梅和烟雨归舟的地方去!中国人忘不了“美”和“中国”,能把这两样充分的发达一下,中国的将来还能产出个黄金时代。把科学的利用和美调和一下,把不忘祖国的思想用清明的政治发展出来,中国大有希望呀!可惜老马,中国人的一个代表,只是糊里糊涂有点审美的天性,而缺少常识。可惜老马只想回国,而不明白国家是什么东西。可惜老马只想作官,而不知道作官的责任。可惜老马爱他的儿子,而不懂得怎么教育他。可惜……快到圣诞节了,马老先生也稍微忙起来一点。听说英国人到圣诞节彼此送礼,他喜欢了,可有机会套套交情啦!伊家大小四口,温都母女,亚力山大,自然是要送礼的。连李子荣也不能忘下呀!俗气,那小子;给他点俗气礼物,你看!对,给他买双鞋;俗气人喜欢有用的东西。还有谁呢?状元楼的掌柜的。华盛顿——对,非给华盛顿点东西不可,咱醉了的那天,他把咱抬到汽车上!汽车?那小子新买了摩托自行车,早晚是摔死!唉,怎么咒骂人家呢!可是摩托自行车大有危险,希望他别摔死,可是真摔死,咱也管不了呀!老马撇着小胡子嘴儿笑了。

  “几个了?”马老先生屈着手指算:“四个加三个,七个。加上李子荣,状元楼掌柜的,华盛顿,十个。还有谁呢?对,王明川;人家给咱办货,咱还不送人家点东西!十一个。暂时就算十一个吧,等想起来再说!给温都太太买个帽子?”

  马老先生不嘟囔了,闭上眼睛开始琢磨,什么样的帽子能把温都太太抬举得更好看一点。想了半天,只想到她的小鼻尖儿,小黄眼珠儿,小长脸;怎么也想不起:什么样的帽子才能把她的小长脸衬得不那么长了。想不起,算了,到时候再说。

  “啊!还有拿破仑呢!”马老先生对拿破仑是十分敬仰的——她的狗吗!“这倒难了,你说,给狗什么礼物?还真没给狗送过礼,说真的!啊哈!有了!有了!有了!”马老先生一高兴,把刚装上的一袋烟,又全磕在炉子里了:“弄点花纸,包上七个先令,六个便士,用点绒绳一系,交给温都太太。那天听说:新年后她得给拿破仑买年证,七个六一张。咱给它买,嘿!这个主意妙不妙?!他妈的,一个小狗也一年上七个六的捐!管洋鬼子的事呢,反正咱给它买,她——她一定——对!”

  他喜欢极了,居然能想出这么高明的主意来,真,真是不容易!快到吃饭的时候了,外面的雾还是很大。有心到铺子去看看,又怕叫汽车给轧死;有心请温都太太给作饭,又根本不喜欢吃凉牛肉。况且在最近一个月内,简直的不敢上铺子去。自从李子荣出主意预备圣诞大减价,马威和李子荣(他天天抓着工夫来帮忙。)忙得手脚朝天,可是不许老马动手。有一天马老先生想往家拿个小瓶儿,为插花儿用,李子荣一声没言语,硬把小瓶从老马手里夺过去。而且马威板着脸说他父亲一顿!又一回,老马看马威和李子荣全出去了,他把玻璃窗上的红的绿的单子全揭下来,因为看着俗气,又被马威透透的数落一顿。没法,自己的儿子不向着自己,还有什么法子!谁叫上鬼子国来呢,在鬼子国没地方去告忤逆不孝!忍着吧!可是呀,马威是要强,是为挣钱!就是要强吧,也不能一点面子不留哇!我是你爸爸,你要晓得!“好小子,马威,要强!”马老先生点着头自己赞叹:“可是,要强自管要强,别忘了我是你爸爸!”

  窗外的大雾是由灰而深灰,而黄,而红。对面的房子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处处点着灯,可是处处的灯光,是似明似灭的,叫人的心里惊疑不定。街上卖煤的,干苦的吆唤,他的声音好象是就在窗外呢,他的身子和煤车可好象在另一世界呢。

  “算了吧!”马老先生又坐在火旁:“上铺子去也是挨说,老老实实的在这儿忍着吧!”
  马老先生是伦敦第一个清闲的人。
  不论是伟人,是小人,自要有极强的意志往前干,他便可以做出点事业来。事业的大小虽然不同,可是那股坚强的心力与成功是一样的,全是可佩服的。最可耻的事是光摇旗呐喊,不干真事。只有意志不坚强的人,只有没主张而喜虚荣的人,才去做摇旗呐喊的事。这种事不但没有成功的可能,不但不足以使人们佩服,简直的连叫人一笑的价值都没有。可有在中国的外国人——有大炮,飞机,科学,知识,财力的洋鬼子——看着那群摇纸旗,喊正义,争会长,不念书的学生们笑?笑?不值得一笑!你们越不念书越好,越多摇纸旗越好。你们不念书,洋鬼子的知识便永远比你们高,你们的纸旗无论如何打不过老鬼的大炮。你们若是用小炮和鬼子的大炮碰一碰,老鬼子也许笑一笑。你们光是握着根小杆,杆上糊着张红纸,拿这张红纸来和大炮碰,老鬼子要笑一笑才怪呢!真正爱国的人不这么干!

  爱情是何等厉害的东西:性命,财产,都可以牺牲了,为一个女人牺牲了。然而,就是爱情也可以用坚强的意志胜过去。生命是复杂的,是多方面的:除了爱情,还有志愿,责任,事业……。有福气的人可以由爱情的满足而达到他的志愿,履行他的责任,成全他的事业。没福气的人只好承认自己的恶运,回过头来看看自己的志愿,责任,事业。爱情是神圣的,不错,志愿,责任,事业也都是神圣的!因为不能亲一个樱桃小口,而把神圣的志愿,责任,事业全抛弃了,把金子做的生命虚掷了,这个人是小说中的英雄,而是社会上的罪人。实在的社会和小说是两件事。

  把纸旗子放下,去读书,去做事;和把失恋的悲号止住,看看自己的志愿,责任,事业,是今日中国——破碎的中国,破碎也还可爱的中国!——的青年的两付好药!
  马威在中国的时候,也曾打过纸旗,随着人家呐喊;现在他看出来了:英国的强盛,大半是因为英国人不呐喊,而是低着头死干。英国人是最爱自由的,可是,奇怪,大学里的学生对于学校简直的没有发言权。英国人是最爱自由的,可是,奇怪,处处是有秩序的。几百万工人一齐罢工,会没放一枪,没死一个人。秩序和训练是强国的秘宝,马威看出来了。

  他心中忘不了玛力,可是他也看出来了:他要是为她颓丧起来,他们父子就非饿死不可!对于他的祖国是丝毫责任不能尽的!马威不是个傻子,他是个新青年,新青年最高的目的是为国家社会做点事。这个责任比什么也重要!为老中国丧了命,比为一个美女死了,要高上千万倍!为爱情牺牲只是在诗料上增加了一朵小花,为国家死是在中国史上加上极光明的一页!

  马威明白了这个!
  他的方法是简单的:以身体的劳动,抵制精神的抑郁。早晨起来先到公园去跑一个圈,有时候也摇半点来钟的船。头一天摇的时候,差一点把自己扣在船底下。刮风也出去跑,下雨也出去跑,跑过两三个礼拜,脸上已经有点红光儿。跑回来用凉水洗个澡,(现在温都太太已准他们用她的澡盆。)把周身上下搓个通红,颇象鱼店里的新鲜大海虾。洗完澡,下来吃早饭。玛力看他,他也看玛力。玛力说话,他也笑着对答。他知道她美,好,拿她当个美的小布人。“你看不起我,我更看不起你!”他自己心里说:“你长得美呀,我要光荣,责任!美与光荣,责任,很难在天平上称一称的!哈哈!”

  玛力看着他的脸红润润的,腕子上的筋骨也一天比一天粗实,眼睛分外的亮,倒故意的搭讪着向他套话。因为外国女人爱粗壮的小伙子。马威故意的跳动,吃完早饭,一跳三层楼梯,上楼去念书。在街上遇见她,只是把手一扬,一阵风似的走下去。

  “哈哈!有意思!我算出了口气!”马威自己说。能在事事看出可笑的地方,生命就有趣多了。
  念完一两点钟的书,马威出门就跑,一直跑到铺子去,把李子荣出的主意,一一的实行出来。货物在圣诞前一个月到了伦敦,他和李子荣拚命的干:点缀门面,定价码,印说明书……整整的一天准干七点钟。王明川给办的货物,并不全是古玩;中国刺绣,中国玩艺儿,中国旧绣花的衣裳,全有。于是愿给亲友一点中国东西的老太婆们,也知道了马家铺子,今天买个小荷包,明天买把旧团扇。有的时候因为买这些零杂儿,也带手儿买点贵重的东西。货物刚清理好,李子荣就把老西门爵士运来,叫他捡好的挑。西门爵士歪着头整跟这两个小伙子转了半天;除了自己要买的磁器,还买了一件二十五镑钱的老中国绣花裙子,为是到圣诞节送给他的夫人。这半天就卖了一百五十多镑钱。

  “行了!老马!”李子荣抓着头发说。
  “行了!老李!”马威已经笑得说不出别的来。
  两人又商议了半天,怎么能叫行人看见他们的铺子。李子荣主张在胡同口安上个电灯,一明一灭的射出“买中国古玩”和“送中国东西”,红光和绿光一前一后的交换着。少年人作事快,商议好,到第三天就安好了。

  他们一忙,隔壁那家古玩铺的掌柜的有点起毛。他向来知道老马是个不行的行货,净等着老马宣告歇业,他好把马家铺子吸收过来。现在一看这两个年青的弄得挺火炽,他决定非下手不可了,等马家铺子完全的立住脚可就不好办了。他光着秃脑袋,捧着大肚子,偷偷的把李子荣约出去吃了顿饭,透了点口话。李子荣笑着告诉他:“你好好的去买瓶生发水,先把头发长出来再说。”

  那个老掌柜的摸着秃脑袋笑开了,(英国人能有自己笑自己的好处。)也没再说别的。
  马老先生来了好几次,假装着给他们帮忙,其实专为给温都太太拿一两样细巧的小玩艺。他在屋里扯着四方步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摸着这个,又挪挪那个,偷偷看马威一眼,——马威的大眼睛正钉着他呢!他轻轻咳嗽两声,把手塞在裤兜里,又扯着四方步转开了。等有买主进来的时候,他深深给人家鞠躬,鞠完躬,本想上前做一号买卖,显显自己的本领;那里知道,刚直起腰来,马威早已把照顾主儿领过去了。

  “要强!小孩子真成!可是别忘了我是你爸爸!”马老先生自己叨唠着。
  圣诞前几天,买卖特别的忙。所卖的东西,十之八九是得包好了给买主送了去。马威和李子荣有时候打包裹打到夜里十点钟,有的送邮局,有的娇细的东西还得自己送去。于是李子荣告奋勇,到车铺赁了一辆破自行车,拚命飞跑各处送东西。马老先生一见李子荣骑着破车在汽车群中挤,便闭上眼替他祷告上帝。

  “告诉李子荣,”马老先生对马威说:“别那么飞跑呀!那是说着玩儿的呢!在汽车缝儿里挤出来挤进去!喝!别跟华盛顿学,他早晚是摔死!”
  马威把父亲的善意告诉了李子荣,李子荣笑开了:“谢谢马先生的好心!不要紧,我已经保险,多咱撞死,多咱保险公司赔我母亲五百镑钱!我告诉你,老马,由两个大汽车间夹挤出去,顶痛快的事了!要不是身上背着古玩,还能跑得更快呢!昨儿晚上和一群骑车的男女赛开了,我眼瞧着眉毛已经和一辆汽车的后背挨上了,你猜怎么着,我也不知道怎股劲儿,把车弄立起来了,车轮子和汽车挨了个亲儿。我,噗咚,跳下来了!那群男女扯着脖子给我喊了三个‘好儿!’干!没错!”

  马威把这些话告诉了父亲,马老先生没说什么,点着头叹息了两声。
  老马先生看马威这么忙,有一天晚上早早吃完晚饭又回铺子来了。
  “马威!”老马先生进门就说:“我非干点什么不可!我不会做生意,难道我还不会包包儿吗!我非帮着你不可!”说着,他把烟荷包,烟袋放在桌上,拿过几张纸来,说:“给我些容易包的东西!”
  马威给了父亲些东西。马老先生把烟袋插在嘴里,鼻子耸耸着一点,看看纸的大小,又端详了东西的形状。包了半天,怎么也包不齐整。偷偷看李子荣一眼,李子荣已经包完好几个,包得是又齐又好看。其实李子荣只是一手按着东西,一手好象在纸上一切,哼,也不怎么纸那么听他的话;一切,正好平平正正的裹在东西上。马老先生也用手一切,忙着用绳儿捆,怪事,绳子结了个大疙瘩,纸角儿全在外面团团着,好象伊太太的头发。

  “瓦匠讲话,齐不齐,一把泥。就是他呀!”马老先生好歹包好一包,双手捧着颠了一颠。又看了他们一眼,他们都偷偷的笑呢:“你们不用笑!等你们老了的时候,就明白了!
  你们年青力壮,手脚多么灵便,我——老人了!”说完了,双手捧着包儿,转了个圈儿,不知放在那里好。李子荣赶过来,接过去,叫马威贴签子,写姓名。马威接过去,顺手放在旁边了。
  “我的烟荷包呢?”马老先生问。
  “没看见,在纸底下,也许。”他们不约而同的说。老马先生把纸一张一张的都掀开,没有荷包。
  “你们不用管我,我会找!丢烟荷包,常有的事!”屋里各处都找到了,找不着。
  “奇怪!越忙越出事,真他——!”
  一眼看见他刚包好的包儿了。一声没言语,把包儿打开,把烟荷包拿出来。
  “马威,我回家了!你们也别太晚了!”
  他刚一出门,李子荣跳起多高,笑得都不是声儿了。马威笑得也把墨水瓶碰倒。
  “我告诉你,老李!我给父亲的那点东西,是没用的,谁也没买过。我准知道老头儿包不好。要不然我怎么把它放在一边,不往上贴签子呢!”
  “买东西,嘁,白饶,哈,烟荷包!嘁,哈,哈,哈,……”
  两个青年直笑了一刻钟,或者还许多一点。
  圣诞节的前一天,伦敦热闹极了。男女老少好象一个没剩,全上了街啦。市场的东西好象是白舍,大嘟噜小挂的背着抱着;街上,除了巡警,简直看不见一个空手走道儿的。汽车和电车公司把车全放出来了,就是这么着,老太太们还挤不上车去,而且往往把筐儿里的东西挤滚了一街。邮差们全不用口袋了,另雇闲人推着小车子,挨家送包裹,在伦敦住的人,有的把节礼送出去,坐着汽车到乡下去过节。乡下的人,同时,坐着汽车上伦敦来玩几天,所以往乡下去的大道上,汽车也都挤满了。

  天阴得很沉,东风也挺冷,可是没人觉出来天是阴着,风是很凉。街上的铺子全是新安上的五彩电灯,把货物照得真是五光十色,都放着一股快活的光彩。处处悬着“圣诞老人”,戴着大红风帽,抱着装满礼物的百宝囊。人们只顾着看东西了,忘了天色的黑暗。在人群里一挤便是一身热汗,谁也没工夫说:“风很凉啊!”

  人们把什么都忘了:政治,社会,官司,苦恼,意见,……都忘了。人们全忽然的变成小孩子了,个个想给朋友点新东西,同时想得点好玩艺儿。人人看着分外的宽宏大量,人人看着完全的无忧无虑,只想吃点好的,喝些好的,有了富余还给穷人一点儿。这天晚上真好象是有个“救世主”要降生了,天下要四海兄弟的太平了。

  直到半夜铺子才关门,直到天亮汽车电车还在街上跑,车上还是挤满了人。胡同儿里也和大街一样的亮,家家点缀好圣诞树,至不济的也挂起几个小彩球。穷小孩子们唱着圣诞的古歌,挨门要钱。富家的小孩子,半夜还没睡,等着圣诞老人来送好东西。贫富是不同的,可是在今天都可以白得一点东西,把他们的小心儿喜欢的象刚降世的耶稣。教堂的钟声和歌声彻夜的在空中萦绕着,叫没有宗教思想的人们,也发生一种庄严而和美的情感。

  马老先生在十天以前便把节礼全买好送出去,因为买了存着,心里痒痒的慌。只有给温都母女的还在书房里搁着,温都太太告诉了他,非到圣诞不准拿出来。把礼物送出以后,天天盼着人家的回礼。邮差一拍门,他和拿破仑便争着往出跑。到圣诞的前两天,礼物都来了:伊牧师给他一本《圣经》,伊太太是一本《圣诗》,伊姑娘是一打手绢,伊少爷光是一个贺节片,虽然老马给保罗一匣吕宋烟。本来普通英国人送礼是一来一往的,保罗根本看不起中国人,所以故意的不还礼。老马本想把《圣经》《圣诗》和保罗的贺片全送回去,后来又改了主意:

  “看着伊姑娘的面子,也别这么办!”
  这几天简直的没到铺子去,因为那里没他下手的地方。照顾主儿来了,他只会给人家开门,鞠躬,送出去。虽然好几个老太婆都说:
  “看那个老头儿多么规矩!多么和气!”可是马先生的意见不是这么着了:
  “你当是,作掌柜的光是为给人家开门吗!”他自己叨唠着:“我知道你成,可是别忘了,我是你爸爸!叫爸爸给人家开门,鞠躬!”
  赌气子不上铺子去了!
  他自己闲着在街上溜达,看着男女老少都那么忙,心中有点难过:“我要是在中国多么好!过年的时候,咱也是这么忙!在外国过节,无论人家是怎么喜欢,咱也觉不出快活来!盼着发财吧,发了财回国去过节!”越看人家忙,心里越想家;越想家,人家越踩他的脚:“回去吧,回去看看温都太太,帮帮她的忙。”

  他慢条厮礼的回了家。
  温都太太正忙得小脚鸭儿朝了天,脑筋蹦着,小鼻子尖儿通红。打地毯,擦桌子,自炉口以至门环,凡有铜器的地方全见一见油。各屋的画儿上全悬上一枝冬青叶,单买了一把儿菊花供在丈夫的像片前面,客厅的电灯上还挂上两枝白相思豆儿。因为没有小孩儿,不便预备圣诞树,可是七八间屋子里总多少得点缀起来,有的地方是一串彩球,有的地方是两对小纸灯,里里外外看着都有点喜气。厨房里,灶上蒸着圣诞饽,烙着果馅点心,不时的还得看一眼,于是她楼上楼下象小燕儿似的乱飞。飞了一天,到晚上还要写贺节片,打点礼物,简直闹得往鼻子尖上拍粉的工夫都没有了。温都姑娘因为铺子里忙节,是早走晚回来,一点不能帮母亲的忙。拿破仑是楼上楼下乱跑,看着彩球叫唤几声,看着小灯笼又叫唤几声;乘着主母在别处的时候,还到厨房去偷一两个剥好的核挑吃。

  “温都太太!”马老先生进门便叫:“温都太太!我来给你帮忙,好不好?”
  “马先生,谢谢你!”温都寡妇擦着小红鼻子说:“你先把拿破仑带出去玩一会儿吧,它净在这儿搅乱我。”“好啦,温都太太!拿破仑!这儿来!”
  拉着小狗出去转了个圈儿,好在小孩子们没跟他捣乱,因为他们都疯着心过节,没工夫起哄。把狗拉回来,正走在门口儿,亚力山大来了。他抱着好些东西,一包一包的直顶到他的大红鼻子。他老远的便喊:“老马!老马!把顶上头的那包拿下来,那是你的礼物!”

  马老先生把包儿拿下来,拿破仑也凑过去闻了闻亚力山大的大脚。
  “老马!谢谢你的礼物!”亚力山大嚷着说:“怎么着,你上我那里过节去好不好?咱们痛痛快快的喝一回!”“谢谢!谢谢!”马老先生笑着说:“我过节再去行不行?我已经答应了温都太太在家里凑热闹。”
  “哈哈!”亚力山大往前走了两步,低声的说,两眼挤箍着:“老马,看上小寡妇了!有你的!有你的!好,就这么办了,圣诞节后两天我在家等你,准来!再见!唉,别忙,把从底下数第四包抽出来,交给温都太太,替我给她道节喜。再见,老马!”

  马老先生把包儿拿下来,亚力山大端着其余的包儿,开路鬼似的走下去了。
  “温都太太!”马老先生又是进门就叫。
  “哈喽!”温都太太在楼上扯着小尖嗓子喊。
  “我回来了,还给你带回点礼物来。”
  几打疙疸,几打疙疸,温都太太一溜烟似的从楼上跑下来。
  “呕!”她把包儿接过去,说:“亚力山大给我的:我没东西给他,可怎么好!”
  “不要紧,我这儿还有一匣吕宋烟,包上,送给他,好啦!”马老先生的笑眼钉着她的小红鼻子。
  “那赶情好!你多少钱买的,我照数给你。”
  “别提钱!”老马先生还看着她的小红鼻子尖说:“别提钱!大节下的,一匣吕宋烟,过的着,咱们过的多!是不是?”温都太太笑着点了点头。
  老马把狗解开,上楼去拿那匣烟。
  圣诞的前一天,马威和李子荣忙到午后四点钟就忙完了。“老李!上门哪!该玩玩去了!”马威笑着说。“好,关门!”李子荣笑着回答。
  “门口的电灯也捻下去吧?”
  “捻下去,留着胡同口上的那个灯。”
  “老李,我得送你点礼物,你要什么?”马威问。
  “马老先生已经给了我一双皮鞋,别再送了!”“那是父亲的,我还非给你点东西不可,你替我们受这么大的累!”
  “我告诉你,老马,”李子荣笑着说:“咱们可不准闹客套!我帮助你,你天天可管我的饭呢!”
  “无论怎么说,非送你点东西不可。你要什么?”马威问。李子荣抓了半天头发,没言语。
  “说话!老李!”马威钉着问。
  “你要是非送礼不可呀,给我买个表吧。”李子荣说着从衣袋里把他的破表掏出来,放在耳朵旁边摇了一摇:“你看这个表,一高兴,一天快两点多钟。一不高兴,一天慢两点多钟。还外带着只有短针,没长针。好啦,你花几个先令给我买个新的吧!”

  “几个先令?老李!”马威睁着大眼睛说:“要买就得买好的!不用捣乱,咱们一块儿去买!走哇!”
  马威扯着李子荣走,李子荣向来是什么事不怕,今天可有点退缩,脸上通红,不知道怎样才好。
  “别忙,你先等我把那辆破自行车送回去。”
  “咱们一块走,你骑上,我在后面站着。”
  两个人上了车,忽忽悠悠的跑到车行还了车,清了账。出了车行,马威用力扯着李子荣,唯恐他抽空儿跑了。两个人走一会儿,站一会儿。走着也辩论,站着也辩论。马威主张到节送礼是该当的,李子荣说送礼不应花钱太多。马威说买东西就得要好的,李子荣说他的破表已经带了三年,实在没买好表的必要。马威越着急,眼睛瞪的越大,李子荣越着急,脸上越红。

  两个人从圣保罗教堂穿过贱卖街,到了贾灵十字街,由这里又穿过皮开得栗,到了瑞贞大街。见一个钟表铺,马威便要进去,李子荣是扯着马威就跑。
  “我说,老李,你这么着就不对了!”马威有点真急了。“你得答应我,买不过十个先令一个的表,不然我不叫你进去!”李子荣也有点真急了。
  “就是吧!”马威无法,只好答应了。
  在一家极大的钟表铺,买了一支十个先令的表。马威的脸羞的通红,李子荣一点不觉乎,把表放在袋儿里,挺着腰板好象兵马大元帅似的走出来。
  “老马!谢谢你!谢谢你!”在铺子外面,李子荣拉住马威的手不放,连三并四的说:“谢谢你!我可不给你买东西了!我可不给你买东西了!”
  马威几乎落下泪来,没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李子荣的手。
  “老马,你把铺子里的钱都送到银行去了?”
  “都送去了!老李,你明天上那里玩去?”
  “我?”李子荣摇了摇头。
  “你明天找我来,好不好?”
  “明天汽车电车都就开半天呀,出来不方便!”“这么着,你后天来,咱们一块儿听戏去。忙了一节,难道还不玩一天!”
  “好啦,后天见吧!谢谢你!老马!”李子荣又和马威拉了一回手,然后赶火车似的向人群里跑去了。
  马威看着李子荣,直到看不见他了,才慢慢的低着头回了家。
  天还是阴着,空中稀拉拉的飘着几片雪花。街上差不多没有什么人马了,男女老少都在家里庆祝圣诞。
  温都太太请了多瑞姑姑来过节,可是始终没有回信。直到圣诞早晨末一次邮递,才得着她的一封短简的信,和一包礼物。信中的意思是:和中国人在一块儿,生命是不安全的。
  圣诞是快乐享受的节气,似乎不应当自找恐怖与危险。
  温都太太看完信,有点不高兴,小嘴撅起多高。可是也难怪多瑞姑姑,普通的人谁不把“中国人”与“惨杀”联在一块儿说!
  她撅着小嘴把包儿打开,一双手织的毛线手套是给她的,一双肉色丝袜子是给玛力的。她把女儿叫来,母女批评了一回多瑞姑姑的礼物。玛力姑娘打扮得一朵鲜花似的,红嘴唇抹得深浅正合适,眉毛和眼毛也全打得黑黑的,笑涡四围用胭脂润润的拍红,恰象两朵娇羞的海棠花。温都太太看着女儿这么好看,心中又高了兴,把撅着的小嘴改成笑嘻嘻的,轻轻的在女儿的脑门上吻了一下。母女把多瑞姑姑的礼物收起去,开始忙着预备圣诞的大餐。煎炒的事儿全是温都太太的,玛力只伸着白手指头,离火远远的,剥点果仁,拿个碟子什么的。而且是随剥随吃,两个红笑涡一凸一凹的动,一会儿也没闲着。

  老马先生吃完早饭,在客厅里坐下抽烟,专等看看圣诞大餐到底是什么样儿。坐了没有一刻钟,叫温都太太给赶出了。
  “到书房去!”她笑嘻嘻的说:“回来咱们在这里吃饭。不听见铃声别下来,听见没有?”
  老马先生知道英国妇女处处要逞强,有点什么好东西总要出其不意的拿出来,好叫人惊异叫好儿。他叼着烟袋笑嘻嘻的上楼了。
  “吃饭的时候,想着把礼物拿下来!”温都姑娘帮着母亲说:“马威呢?”
  “马威!马威!”温都太太在楼下喊。
  “这儿哪,干什么?”马威在楼上问。
  “不到吃饭的时候别进客厅,听见没有?”
  “好啦,我带拿破仑出去,绕个圈儿,好不好?”马威跑下来问。
  “正好,走你们的!一点钟准吃饭,别晚了!”温都太太把狗交给马威,轻轻的吻了狗耳朵一下。
  马威把狗带走。温都母女在楼下忙。马老先生一个人叼着烟袋,在书房里坐着。
  “圣诞节!应当到教会去看看!”马老先生想:“等明儿见了伊牧师的时候,也好有话说。……伊牧师!大节下的给我本《圣经》;那怕你给我点小玩艺儿呢,到底有点过节的意味呀!一本《圣经》,我还能吃《圣经》,喝《圣经》!糊涂!”马老先生决定不上教会了。拿出给温都母女买的节礼,打开包儿看了一遍。然后又照旧包好,包好之后,又嫌麻绳太粗,不好看;叼着烟袋到自己屋里去找,找了半天,找不着细绳子。回到书房,想了半天主意:“对了!”跑到马威的屋里去找红墨水,把绳子染红了,放在火旁边烤着。“红颜色多么起眼,妇人们都爱红的!”把绳子烤干,又把包儿捆好,放在桌儿上。然后把红墨水瓶送回去,还细细的看了马威的屋子一回:马威的小桌上已经摆满了书,马老先生也说不清他什么时候买的。墙上挂着李子荣的四寸小像片,头发乱篷蓬的,脸上挺俗气的笑着,马老先生向像片打了个嚏喷。床底下堆着箱子,靴子,还有一双冰鞋。“这小孩子,什么也干,又学溜冰呢!冰上可有危险呀,回来告诉他,别再去溜冰!好,一下儿掉在冰窟窿里,说着玩儿的呢!”

  马老先生回到书房,添上点煤,又坐下抽烟。
  “好象忘了点事儿,什么呢?”他用烟袋敲着脑门想:“什么呢?呕!忘了给哥哥的坟上送点鲜花去!晚了,晚了!今天圣诞,大家全歇工,街上准保买不到鲜花!人要是老了,可是糟糕!直想着,直想着,到底是忘了!……盼着发财吧,把哥哥的灵运回去!盼着早早的回家吧!……我要是和她——不!不!不!给马威娶个洋母亲,对不起人!娶她,再说,就不用打算回国了!不回国还成!……可是洋太太们真好看!她不算一百成的好看,可是干净抹腻呢!对了,外国妇人是比中国娘们强,外国妇人就是没长着好脸子,至少有个好身体:腰儿是腰儿,腿儿是腿儿,白胸脯在外边露着,胳臂象小藕棒似的!……啊!大圣诞的,别这么没出息!想点好的:回来也不是吃什么?大概是火鸡,没个吃头!可是,自要不给咱凉牛肉吃就得念佛!……”

  烧鸡的味儿从门缝钻进一点来,怪香的;还有点白兰地酒味儿。“啊,今儿还许有一盅半盅的喝呢!”马老先生咽了口唾沫。
  马威拉着拿破仑在瑞贞公园绕了个大圈,直到十二点半钟才回来。把狗送到楼下,他上楼去洗手,换鞋,预备吃饭。“马威!”马老先生叫:“上这儿来!”
  马威换上新鞋进了书房。
  “马威!”马老先生说:“你看,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国呢?”
  “你又想家了,父亲!”马威在火旁烤着手说。马老先生没言语。
  “明天你跟我们听戏去,好不好?”马威问,脸还向着火。“你们满街飞走,我赶不上。”马老先生说。
  父子全没的可说了。
  看见桌上的纸包儿,马威到自己屋里,也把礼物拿来,放在一块。
  “你也给她们买东西啦?”马老先生问。
  “可不是,妇人们喜欢这个。”马威笑着说。
  “妇人们,”马老先生说到这儿,就不言语了。
  楼下铃儿响了,马威抱着礼物,马老先生后面跟着下了楼。
  温都母女已经坐好,都穿着新衣裳,脸上都是刚擦的粉。拿破仑在钢琴前面的小凳儿上蹲着,脖子上系着根红绒绳儿。琴上点着两支红蜡,小狗看着蜡苗儿一跳一跳的,猜不透其中有什么奥妙。马老先生把包好的七个先令六,放在小狗的腿前面。

  “坐下呀,你们男人们!”温都太太笑着说。
  马威把她们的礼物都放在她们前面,父子就了座。桌上是新挑花的台布,碟碗下面全垫五色的小席垫儿,也全是新的。桌子中间一瓶儿粉菊花,花叶上挂着一嘟噜五彩纸条儿。瓶子两边是两高脚碟果子和核桃榛子什么的。碟子底里放着几个棉花作的雪球。桌子四角放着红纸金箍的小爆竹。一个人面前一个小玩艺儿,马家父子的是小女磁娃娃,玛力的是个小布人,温都太太的是一只小鸟儿。一个小玩艺儿前面又是一个小爆竹。各人的领布全在酒杯里卷着,布尖儿上还插着几个红豆儿。温都太太面前放着一个大盘子,里面一只烧好的火鸡。玛力面前是一盘子火腿和炸肠。两瓶儿葡萄酒在马老先生背后的小桌儿上放着。生菜和煮熟的青菜全在马威那边放着,这样布置,为是叫人人有点事作。温都太太切火鸡,玛力动手切火腿,马威等着布青菜。马老先生有意要开酒瓶,又不敢动手;试着要把面前的礼物打开看看,看别人不动,自己也不好意思动。

  “马先生,给我们点儿酒!”温都太太说。
  马先生打开一瓶酒,给大家都斟上。
  温都太太把火鸡给他们切好递过去,然后给他们每个人一小匙子鲜红的粉冻儿,和一匙儿面包糨子。马老先生闻着火鸡怪香的,可是对鲜红的粉冻儿有点怀疑,心里说:“给我什么吃什么吧,不必问!”
  大家拿起酒杯先彼此碰了一下,然后她们抿了一口,他们也抿了一口,开始吃火鸡。一边吃一边说笑。玛力特别的欢喜,喝下点酒去,脸上红得更鲜润了。
  火鸡吃完,温都太太把圣诞布丁拿来。在切开以前,她往布丁上倒了一匙子白兰地酒,把酒点着,布丁的四围冒着火光。这样烧了一回,才给大家分。
  吃完了,玛力给果碟子递给大家,问他们要什么。马老先生挑了一支香蕉,温都太太拿了个苹果。玛力和马威吃核桃榛子什么的。玛力用钳子把榛子夹碎,马威是扔在嘴里硬咬。
  “呕!妈妈!看他的牙多么好!能把榛子咬开!”玛力睁着大眼睛非常的羡慕中国人的牙。
  “那不算什么,瞧我的!”老马先生也拿了个榛子,碰的一声咬开。
  “呕!你们真淘气!”温都太太的一杯酒下去,心中飘飘忽忽的非常喜欢,她拿起一个雪球,照着马老先生的头打了去。
  玛力跟着也拿起一个打在马威的脸上。马威把球接住,反手向温都太太扔了去。马老先生楞了一楞,才明白这些雪球本来是为彼此打着玩的,慢慢抓起一个向拿破仑扔去。拿破仑抱住雪球,用嘴就啃,啃出一张红纸来。

  “马先生,拿过来,那是你的帽子!”温都太太说。
  马老先生忙着从狗嘴里把红纸抢过来,果然是个红纸帽子。
  “戴上!戴上!”玛力喊。
  老马先生把帽子戴上,嘁嘁的笑了一阵。
  她们也把雪球打开,戴上纸帽子。玛力还是一劲儿用球打他们,直把马老先生打了一身棉花毛儿。
  温都太太叫大家拉住小爆竹,拉成一个圈儿。
  “拉!”玛力喊。口邦!口邦!口邦;爆竹响了,拿破仑吓得往桌底下藏。一个爆竹里有点东西,温都太太得着两个小哨儿,一齐搁在嘴里吹。马威得着一块糖,老马先生又得着一个纸帽子,也套在头上,又笑了一回。玛力什么也没得着,非和老马再拉一个不可。他撅着小胡子嘴和她拉,口邦!她得着一截铅笔。“该看礼物啦吧?”马威问。

  “别!别!”温都太太说:“一齐拿到书房去,大家比一比:看谁的好!”
  “妈!别忙!看这个!”玛力说着伸出右手来给她妈妈看。“玛力!你和华盛顿定了婚啦!玛力!”温都太太拉着女儿的手,看着她胖手指头上的金戒指。然后母女对抱着,哼唧着,吻了足有三分钟。
  马威的脸转了颜色。老马呆呆的看她们接吻,不知干什么好。
  马威定了定神,勉强的笑着,把酒杯举起来;向他父亲一使眼神,老马也把酒杯举起来。
  “我们庆贺玛力姑娘!”马威说完,抿了一口酒,咽了半天才咽下去。
  玛力坐下,看看老马,看看小马,看看母亲,蓝眼珠儿一动一动的放出一股喜欢的光彩来。
  “妈!我真喜欢!”玛力把脑袋靠住母亲的胸脯儿说:“我明天上他家里去,他的亲友正式的庆贺我们!妈!我真喜欢!”
  温都太太轻轻拍着她女儿的肩膀,眼中落下泪来。“妈!怎么?你哭了?妈!”玛力伸上去一只手搂定她母亲的脖子。
  “我是喜欢的!玛力!”温都太太勉强着一笑:“玛力,你和他们把这些礼物拿到书房去,我去喂狗,就来。”“马威,来呀!”玛力说着,拿起她们母女的东西,笑嘻嘻的往外走。
  马威看了父亲一眼,惨然一笑,毫不注意的把东西抱起来,走出去。
  老马先生眨巴着眼睛,看出儿子的神气不对,可想不起怎样安慰他。等他们都出去了,他拿起酒杯又斟了一杯,在那挂着相思豆的电灯底下,慢慢的滋润着。
  温都太太又回来了,他忙把酒杯放下。她看了他一眼,看了灯上的相思豆儿一眼。脸上一红,往后退了两步。忽然小脖子一梗,脸上更红了,飞快的跑到他的前面,捧着他的脸,正在他的嘴上亲了一亲。
  老马的脸一下儿就紫了,身上微微的颤动。嘴唇木木张张的笑了一笑,跑上楼去。
  温都太太待了一会儿也上楼来了。
  …………
  晚上都睡了觉,温都太太在床上抱着丈夫的像片连三并四的吻,眼泪一滴一滴的落。
  “我对不起你,宝贝!我不得已!我寂寞!玛力也快走了,没有人跟我作伴!你原谅我!宝贝!最亲爱的!我支持了这些年了,我没法再忍了!寂寞!孤苦!你原谅我!……”她抱着像片睡去了。
  圣诞的第二天早晨,地上铺着一层白霜,阳光悄悄的从薄云里透出来。人们全出来了,因为阳光在外面。有的在圣诞吃多了,父子兄弟全光着腿往乡下跑,长途的竞走比吃化食丸强。有的带着妻子儿女去看父母,孩子们都不自然的穿着新衣裳,极骄傲的拿着新得的玩艺儿,去给祖父母看。有的昨天睡晚,到十二点还在被窝里忍着,脑袋生疼,因为酒喝多了。有的早早就起来,预备早些吃午饭,好去看戏,或是看电影,魔术,杂耍,马戏,……无论是看什么吧,反正是非玩一玩不可。

  温都母女全起晚了,刚吃过早饭,李子荣就来了。他的鼻子冻得通红,帽沿上带着几片由树枝飞下来的霜。大氅上有些土,因为穿上新鞋,(马老先生给他的,)一出门便滑倒了;好在摔跟头是常事,爬起以后是向来不"谕恋摹K鹄吹脑纾隼吹脑纾焕?因为外面有太阳,二来因为马威给他的表也是一天快二十多分钟。李子荣把新表旧表全带着,为是比比那个走的顶快;时间本来是人造的,何不叫它快一点:使生活显着多忙乱一些呢;你就是不管时间,慢慢的走,难道走到生命的尽头,你还不死吗!

  “老马!走哇!”李子荣在门外说。
  “进来,坐一会,老李!”马威开开门说。
  “别进去了,我们要打算听戏,非早去买票不可。万一买不到票,我们还可以看马戏,或电影去;晚了可就那儿也挤不进去了!走哇!快!”
  马威进去,穿上大氅,扣上帽子,又跑出来。
  “先到皮开得栗买票去!”李子荣说。
  “好。”马威回答,眉毛皱着,脸儿沈着。
  “又怎么啦?老马!”李子荣问。
  “没怎么,昨天吃多了!”马威把手插在大氅兜儿里,往前一直的走。
  “我不信!”李子荣看着马威的脸说。
  马威摇了摇头,心中有点恨李子荣!李子荣这个人可佩服,可爱,——有时候也可恨!
  李子荣见马威不言语,心中也有点恨他!马威这小孩子可爱,——也有时候可恨!
  其实他们谁也不真恨谁,因为彼此相爱,所以有时候仿佛彼此对恨。
  “又是温都姑娘那回事儿吧?”李子荣把这句话说得分外不受听。
  “你管不着!”马威的话更难听。
  “我偏要管!”李子荣说完嘻嘻的一笑。看着马威不出声了,他接着说:“老马!事业好容易弄得有点希望,你又要这个,难道你把事业,责任,希望,志愿,就这样轻轻的牺牲了吗!”
  “我知道!”马威的脸红了,斜着眼瞪了李子荣一下。“她不爱你,何必平地掘饼呢!”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我问你!”李子荣是一句不容,句句问到马威的心窝上:“我是个傻小子,我只知道傻干!我不能够为一个女人把事业牺牲了!看事情,看事情!眼前摆着的事:你不干,你们父子就全完事大吉,这点事儿还看不清吗!”“你是傻子,看不出爱情的重要来!”马威看了天空一眼,太阳还没完全被云彩遮起来。

  “我是个傻子,假如我爱一个不爱我的女人!”李子荣说着,全身一使劲,新鞋底儿硬,又差点儿摔了个跟头。“够了!够了!别说了,成不成?”
  “够了?这半天你光跟我抬了杠啦,一句正经的还没说呢!够了?”
  “我恨你!李子荣!”
  “我还恨你呢,马威!”李子荣笑了。
  “无法,还得告诉你!”马威的脸上有一钉点笑容:“这么回事,老李,她和别人定了婚啦!”
  “与你有什么相干呢?”
  “我始终没忘了她,忘不了!这么两三个月了,我试着把她忘了,遇见她的时候,故意的不看她,不行!不行!她老在我心的深处藏着!我知道我的责任,事业;我知道她不爱我;我可是忘不了她!她定了婚,我的心要碎了!心就是碎了,也无用,我知道,可是——”他眼睛看着地,冷笑了一声,不言语了。

  李子荣也没说什么。
  走了半天,李子荣笑了,说:“老马,我知道你的委屈,我没法儿劝你!你不是不努力,你不是没试着忘了她,全无效,我也真没法儿啦!搬家,离开她,行不行?”
  “等跟父亲商量商量吧!”
  两个青年到皮开得栗的戏馆子买票,买了好几家,全买不到,因为节后头天开场,票子早全卖出去了。于是两个人在饭馆吃了些东西,跑到欧林癖雅去看马戏。
  李子荣看什么都可笑,猴子骑马,狮子跳圈,白熊骑自行车,小驴跳舞……全可笑。看着马威的脸一点笑容没有,他也不好笑出来了,只好肚子里笑。
  看完马戏,两个人喝了点茶。
  “老马!还得打起精神干呀!”李子荣说,“事情已经有希望,何必再一歇松弄坏了呢!你已经试过以身体的劳动胜过精神上的抑郁,何不再试一试呢!况且你现在已完全无望,她已经定了婚,何必一定往牛犄角里钻呢!谢谢你,老马!改天见吧!”

  “改天见吧,老李!”
  …………
  马威回到家中,温都太太正和他父亲一块儿在书房里坐着说话呢。
  “嘿喽,马威!”她笑着说:“看见什么啦?好不好?”“去看马戏,真好!”马威坐下说。
  “我说,咱们也得去看,今年的马戏顶好啦!”“咱们?”马威心中盘算:“不用‘马先生’了?有点奇怪!”“咱们礼拜六去,好带着玛力,是不是?”马老先生笑着说。
  “又是一个‘咱们’,”马威心里说。
  “别忘了!”温都太太搭讪着出去了。
  “父亲!咱们搬家,换换地方,好不好?”马威问。“为什么呢?”老马说。
  “不为什么,换个地方,新鲜一点。”
  老马先生往火上添了两块煤。
  “你不愿意呢,父亲,作为我没说,搬不搬没多大关系!”“我看,在这儿挺舒服,何必瞎折腾,多费点子钱呢!再说,温都——”老马先生没往下说,假装咳嗽了两声。
  父子都不言语了。楼下玛力姑娘唱起来,琴弹得乱七八糟,可是她的嗓子怪清亮的。马威站起来,来回走了几趟。“马威!”马老先生低声的说:“你伯父留下的那个戒指,你给我啦?”
  “我多咱说给你来着?父亲!”
  “你给我好不好?”
  “那是伯父给我的纪念物,似乎我应当存着,其实一个戒指又算得了什么呢!父亲,你要那个干什么?你又不戴。”“是这么一回事,马威!”老马的脸慢慢的红起来,说话也有点结巴:“是这么一回事:你看,我有用。是,你看——温都太太!我无法,——对不起你!无法!她——你看!”马威要说的话多了,自己想起来的,和李子荣责备他的,多了!但是,他不能说!有什么脸说父亲,看看自己!李子荣可以说,我,马威,没资格说话!况且,父亲娶温都太太倒许有点好处呢。她会过日子,她不象年青的姑娘那么奢侈。他有个家室,也许一高兴,死心踏地的作买卖。可是,将来怎回国呢?想到这里,不知不觉的就说出来了。

  “父亲,你要是在这里安了家,将来还回国不呢?”
  马老先生叫马威问楞了!真的,会没想到这一层!回国是一定的,带着她?就是她愿意去,我怎么处置她呢?真要是个大财主,也好办了,在上海买大楼,事事跟在英国一样。可是,咱不是阔人,叫她一个人跟着咱去,没社会,没乐趣,言语不通,饮食不服?残忍!她去了非死不可!不带她回国,我老死在这里,和哥哥的灵埋在一块儿?不!不!不!非回国不可,不能老死在这里!没办法!真没办法!“马威!把这个戒指拿去!”

  老马先生低着头把戒指递给马威,然后两手捧着脑门,一声也不出了!
  …………
  老马真为了难,而且没有地方去说!跟马威说?不成!父子之间那好正本大套的谈这个!跟伊牧师去说?他正恨着咱不帮助念中国书,去了是自找钉子碰!没地方去说,没地方去说!半夜没睡着觉,怎想怎不是路,不想又不行!及至闭上眼睡熟了,偏巧就梦见了故去的妻子!妇人们,死了还不老实着!马先生对妇人们有点怀疑;可是,怀疑也没用,妇人是妇人,就是妇人们全入了“三仙庵”当尼姑,这些事还是免不了的!妇人们!

  第二天早晨起来,心中还是糊糊涂涂的,跟天上的乱黑云一样。吃早饭的时候,马威一句话没说,撅着嘴死嚼面包,恨不能把牙全嚼烂了才好。马老先生斜着眼睛,由眼镜的边框上看他儿子,心里有点发酸;赶紧把眼珠转回来,心不在焉的伸手盛了一匙子盐,倒在茶碗里了。温都母女正谈着马戏的事儿,玛力的眼睛好象蓝汪汪的水上加上一点油那么又蓝又润,看着妈妈的小尖鼻子。她已经答应和她妈妈一块儿去看,及至听说马老先生也去,她又设法摆脱,先说华盛顿约她看电影,后又说有人请她去跳舞。马威听着不顺耳,赌气子一推碟子,站起来,出去了。

  “哟!怎么啦?”温都太太说,说完,小嘴儿还张着,好象个受了惊的小母鸡。
  玛力一耸肩,笑了笑。
  老马先生没言语,喝了口碗里的咸茶。
  吃过早饭,马老先生叼着烟袋,慢慢的溜出去。
  大街上的铺子十之八九还关着门,看着非常的惨淡。叫了辆汽车到亚力山大家里去。
  亚力山大的街门是大红的,和亚力山大的脸差不多。老马一按铃,出来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婆,脸上只有一只眼睛。鼻子挺大挺红,好象刚喝完两瓶啤酒。此外没有可注意的东西。
  老马先生没说什么,老太婆也没说什么。她一点头,那只瞎眼睛无意识的一动,跟着就往里走,老马后面随着。两个人好象可以完全彼此了解,用不着言语传达他们的心意。
  亚力山大的书房是又宽又大,颇有点一眼看不到底的样儿。山墙中间一个大火,烧着一堆木头,火苗往起喷着,似乎要把世界都烧红了。地上的毯子真厚,一迈步就能把脚面陷下去似的。只有一张大桌子,四把大椅子;桌子腿儿稍微比象腿粗一点,椅子背儿可是比皇上的宝座矮着一寸多些。墙上挂满了东西,什么也有:像片儿,油画,中国人作寿的喜幛子,好几把宝剑,两三头大鹿脑袋,犄角很危险的往左右撑着。

  亚力山大正在火前站着,嘴里叼着根大吕宋烟,烟灰在地毯上已经堆了一个小坟头。
  “哈!老马!快来暖和暖和!”亚力山大给他拉过把椅子来,然后对那老太太说:“哈定太太,去拿瓶‘一九一十’的红葡萄来,谢谢!”
  老太太的瞎眼动了动,转身出去了,象个来去无踪的鬼似的。
  “我说,老马,节过的好不好?喝了回没有?不能!不能!那个小寡妇决不许你痛痛快快的喝!你明白我的意思?”亚力山大拍了老马肩膀一下,老马差点摔到火里去。
  老马先生定了定神,咕吃咕吃的笑了一阵。亚力山大也笑开了,把比象腿粗点的桌腿儿震得直颤动。
  “老马,给你找俩外钱儿,你干不干?”亚力山大问。“什么事?”马老先生似乎有点不爱听“外钱儿”三个字。
  脸上还是笑着,可是鼻洼子那溜儿显出点冷笑的意思。“先不用提什么事,五镑钱一次,三次,你干不干吧?”亚力山大用吕宋烟指着老马的鼻子问。
  门开了,前面走着个老黑猫,后面跟着哈定太太。她端着个小托盘,盘子上一瓶葡萄酒,两个玻璃杯。把托盘放在桌上,她给他们斟上酒。斟完酒,瞎眼睛动了一动,就往外走;捎带脚儿踩了黑猫一下。
  “老马,喝着!”亚力山大举起酒杯来说:“真正一九一十的!明白我的意思?我说,你到底干不干哪?五镑钱一次!”“到底什么事?”老马喝了口酒,问。
  “作电影,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那会作电影呢,别打哈哈!”马老先生看着杯里的红酒说。
  “容易!容易!”亚力山大坐下,把脚,两只小船似的,放在火前面。“我告诉你:我现在帮着电影公司写布景,自然是关于东方的景物;我呢,在东方不少年,当然比他们知道的多;我告诉你,有一分知识挣一分钱;把知识变成金子,才算有用;往回说,现在他们正作一个上海的故事,他们在东伦敦找了一群中国人,全是扁鼻子,狭眼睛的玩艺儿,你明白我的意思?自然哪,这群人专为成群打伙的起哄,叫影片看着真象中国,所以他们鼻子眼睛的好歹,全没关系;导演的人看这群人和一群羊完全没分别:演乡景他们要一群羊,照上海就要一群中国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再往回说:他们要个体面的中国老头,扮中国的一个富商,并没有多少作派,只要长得体面,站在那里象个人儿似的就行。演三幕,一次五镑钱,你干不干?没有作派,导演的告诉你站在那儿,你站在那儿;叫你走道儿,你就走几步。容易!你明白我的意思?白捡十五镑钱!你干不干?”

  亚力山大越说声音越高;一气说完,把一杯酒全灌下去,灌得喉咙里直咕咕的响。
  老马先生听着亚力山大嚷,一面心中盘算:“反正是非娶她不可,还是一定得给她买个戒指。由铺子提钱买,就是马威不说什么,李子荣那小子也得给马威出坏主意。这样充一回富商,又不难,白得十五镑钱,给她买个小戒指,倒不错!自然演电影不算什么体面事,况且和东伦敦那把子东西一块挤,失身分!失身分!可是,”

  “你到底干不干哪?”亚力山大在老马的耳根子底下放了个炸弹似的:“再喝一杯?”
  “干!”老马先生一面揉耳朵,一面点头。
  “好啦,定规了!过两天咱们一同见导演的去。来,再喝一杯!”
  两个人把一瓶酒全喝了。
  “哈定太太!哈定!——”亚力山大喊:“再给我们来一瓶!”
  瞎老太太又给他们拿来一瓶酒,又踩了黑猫一脚。黑猫翻眼珠看了她一眼,一声也没出。
  亚力山大凑到老马的耳朵根儿说:“傻猫!叫唤不出来了,还醉着呢!昨儿晚上跟我一块喝醉了!它要是不常喝醉了,它要命也不在这里;哈定太太睁着的那只眼睛专看不见猫!你明白我的意思?”亚力山大笑开了。

  老马先生也笑开了,把这几天的愁闷全笑出去了。
  新年不过是圣诞的余波,人民并不疯了似的闹,铺子也照常的开着。“快乐的新年”虽然在耳边嗡嗡着,可是各处没有一点快乐与新鲜的表现。天气还是照常的悲苦,雾里的雨点,鬼鬼啾啾的,把人们打得都缩起脖子,象无精失采的小鹭鸶。

  除夕的十二点钟,街上的钟声,汽笛,一齐响起来。马威一个人,光着头,在街上的黑影里站着,偷偷落了几点泪。一来是有点想家,二来是心中的苦处触机而发。擦了擦泪,叹了一口气:
  “还得往前干哪!明天是新年了,忘了已往的吧!”
  第二天早早的他就起来了,吃过早饭,决定远远的去走一回,给新年一个勇敢的起始。告诉了父亲早一点到铺子去,他自己到十二点以后才能到。
  出门坐上辆公众汽车,一直到植物园去。车走了一点来钟才到了植物园外面。园外没有什么人,园门还悄悄的关着。他折回到大桥上,扶着石栏,看着太晤士河。河水灰汪汪的流着,岸上的老树全静悄悄的立着,看着河水的波动。树上只有几只小黑鸟,缩着脖儿,彼此唧咕,似乎是诉什么委屈呢。靠着岸拴着一溜小船,随着浪一起一落,有点象闲腻了,不得不动一动似的。马威呆呆的看着河水,心思随着灰波越走越远,似乎把他自己的存在全忘了。远处的灰云把河水,老树,全合成一片灰雾,渺茫茫的似另有一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一样灰淡惨苦,只是极远极远,不容易看清楚了。远处的钟敲了十点,马威迟迟顿顿的,好象是舍不得,离开大桥,又回到园门来。门已开了,马威把一个铜子放在小铁桌子上,看门的困眼巴唧的看了他一眼,马威向他说了声“快乐的新年。”

  除了几个园丁,园内看不见什么人,马威挺着胸,吸了几口气,园中新鲜的空气好象是给他一个人预备的。老树,小树,高树,矮树,全光着枝干,安闲的休息着;没有花儿给人们看,没有果子给鸟儿吃,只有弯曲的瘦枝在空中画上些自然的花纹。小矮常青树在大树后面蹲着,虽然有绿叶儿,可是没有光着臂的老树那么骄傲尊严。缠着枯柳的藤蔓象些睡了的大蛇,只在树梢上挂着几个磁青的豆荚。园中间的玻璃温室挂着一层薄霜,隔着玻璃还看得见里边的绿叶,可是马威没进去看。路旁的花池子连一枝小花也没有,池中的土全翻起来,形成许多三角块儿。

  河上的白鸥和小野鸭,唧唧鸭鸭的叫,叫得非常悲苦。野鸭差不多都缩着脖蹲着,有时候用扁嘴在翅上抹一抹,看着总多少有点傻气。白鸥可不象鸭子那么安稳了,飞起来,飞下来,在灰色的空中扯上几条不联续的银线。小黑鸭子老在水上漂着,小尾巴后面扯着条三角形的水线;也不往起飞,也不上岸去蹲着,老是漂着,眼睛极留神的看,有时候看见河内的倒影,也探下头去捞一捞。可怜的小黑鸭子!马威心里有些佩服这些小黑玩艺儿:野鸭太懒,白鸥太浮躁,只有小黑鸭老含着希望。

  地上的绿草比夏天还绿上几倍,只是不那么光美。靠着河岸的绿草,在潮气里发出一股香味,非常的清淡,非常的好闻。马威顺着河岸走,看着水影,踏着软草,闻着香味,心里安闲极了,只是有点说不出来的愁闷在脑子里萦绕着。河上几只大白鹅,看见马威,全伸着头上的黄包儿,跟他要吃食。马威手里什么也没有,傻鹅们斜楞着眼彼此看了看,有点失望似的。走到河的尽处,看见了松梢上的塔尖,马威看见老松与中国宝塔,心中不由高兴起来。呆呆的站了半天,他的心思完全被塔尖引到东方去了。

  站了半天,只看见一两对游人,从树林中间影儿似的穿过去。他定了定方向,向小竹园走了去。竹园内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竹叶,带着水珠,轻轻的动。马威哈着腰看竹根插着的小牌子:日本的,中国的,东方各处的竹子,都杂着种在一块。

  “帝国主义不是瞎吹的!”马威自己说:“不专是夺了人家的地方,灭了人家的国家,也真的把人家的东西都拿来,加一番研究。动物,植物,地理,言语,风俗,他们全研究,这是帝国主义厉害的地方!他们不专在军事上霸道,他们的知识也真高!知识和武力!武力可以有朝一日被废的,知识是永远需要的!英国人厉害,同时,多么可佩服呢!”

  地上的潮气把他的脚冰得很凉,他出了竹园,进了杜鹃山,——两个小土山,种满杜鹃,夹着一条小山沟。山沟里比别处都暖一点,地上的干叶闻着有股药味。
  “春天杜鹃开花的时候,要多么好看!红的,白的,浅粉的,象——”他忽然想到:“象玛力的脸蛋儿!”
  想到这儿,他周身忽然觉得不合适,心仿佛也要由嘴里跳出来。不知不觉的把大拇指放在唇上,咬着指甲。“没用!没用!”他想着她,同时恨自己,着急而又后悔:“非忘了她不可!别和父亲学!”他摸了摸口袋,摸着那个小戒指,放在手心上,呆呆的看着,然后用力的往地上一摔,摔到一堆黄叶里去,那颗钻石在一个破叶的缝儿里,一闪一闪的发亮。

  楞了半天,听见远远的脚步声儿,他又把戒指捡起来,仍旧放在袋儿里。山沟是弯弯的,他看不见对面来的人,转身,往回走,不愿意遇见人。
  “马威!马威!”后面叫。
  马威听见了有人叫他,他还走了几步,才回头看。“嘿喽!伊姐姐!”
  “新禧!新禧!”伊姑娘用中国话说,笑着和他握了握手。
  她比从前胖了一点。脖子上围着一条狐皮,更显得富泰一点。她穿着一身蓝呢的衣裙,加着一顶青绒软帽,帽沿自然的往下垂着些,看着稳重极了。在小山沟里站着,叫人说不上来,是她,还是那些冷静的杜鹃,更安稳一些。“伊姐姐!”马威笑着说:“你怎这么早?”

  “上这里来,非早不可。一等人多,就没意思了!你过年过得好?马威!”她用小手绢揉了揉鼻子,手指在手套里鼓膨膨的把手套全撑圆,怪好看的。
  “好。你没上那里去?”
  两个齐着肩膀走,出了小山沟。她说:“没有。大冷的天,上那儿也不舒服。”
  马威不言语了,眉头皱着一点,大黑眼珠儿钉着地上的青草。
  “马威!”伊姑娘看着他的脸说:“你怎么老不喜欢呢?”她的声音非常的柔和,眼睛发着些亮光,显着慈善,聪明,而且秀美。
  马威叹了口气,看了她一眼。
  “告诉我,马威!告诉我!”她说得很恳切很自然;跟着微微一笑,笑得和天上的仙女一样纯洁,和善。“叫我从何处说起?姐姐!”马威勉强着一笑,比哭的样子还凄惨一些。“况且,有好些事不好告诉你,姐姐,你是个姑娘。”

  她又笑了,觉得马威的话真诚,可是有点小孩子气。“告诉我,不用管我是姑娘不是。为什么姑娘应当比男人少听一些事呢!”她又笑了,似乎把马威和世上的陋俗全笑了一下。
  “咱们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好不好?”他问。
  “你要是不乏,咱们还是走着谈好,坐定了太冷。我的小脚指头已经冻了一个包啦。说吧,马威!”
  “全是没法解决的问题!”他迟钝的说,还是不愿意告诉她。
  “听一听,解决不解决是另一问题。”她说得非常痛快,声音也高了一些。
  “大概其的说吧!”马威知道非说不可,只好粗粗的给她个大略;真要细说,他的言语是不够表现他的心思的:“我爱玛力,她不爱我,可是我忘不了她。我什么方法都试了,试,试,试,到底不行。恨自己也没用,恨她也没用。我知道我的责任,事业,但是,她,她老在我心里刺闹着。这是第一个不能解决的问题。第二个是父亲,他或者已经和温都太太定了婚。姐姐你晓得,普通英国人都拿中国人当狗看,他们要是结婚,温都太太就永远不用想再和亲友来往了,岂不是陷入一个活地狱。父亲带她回国,住三天她就得疯了!咱们的风俗这么不同,父亲又不是个财主,她不能受那个苦处!我现在不能说什么,他们相爱,他们要增加彼此的快乐,——是快乐还是苦恼,是另一问题——我怎好反对。这又一个不易解决的问题。还有呢,我们的买卖,现在全搁在我的肩膀上了,我爱念书,可是不能不管铺子的事;管铺子的事,就没工夫再念书。父亲是简直的不会作买卖,我不管,好啦,铺子准一月赔几十镑,我管吧,好啦,不用打算专心念书;不念书,我算干吗来啦!你看,我忙得连和你念英文的时候都没有了!我没高明主意,我不知道我是干什么呢!姐姐,你聪明,你爱我们,请你出个好主意吧!”

  两株老马尾松站在他们面前,枝上垂着几个不整齐的松塔儿。灰云薄了一点,极弱秀的阳光把松枝照得有点金黄色。
  马威说完,看着枝上的松塔。凯萨林轻轻的往松了拉了拉脖上的狐皮,由胸间放出一股热嘟嘟的香味。
  “玛力不是已经和华盛顿定婚了吗?”她慢慢的说。“你怎么知道?姐姐!”他还看着松塔儿。
  “我认识他!”凯萨林的脸板起来了。待了半天,她又笑了,可是很不自然:“她已属别人,还想她干吗呢?马威!”
  “就这一点不容易解决吗!”马威似乎有点嘲笑她。“不易解决!不易解决!”她好象跟自己说,点着头儿,帽沿儿轻轻的颤。“爱情!没人明白到底什么是爱情!”
  “姐姐,你没好主意?”马威有点着急的样儿。凯萨林似乎没听见,还嘟囔着:“爱情!爱情!”
  “姐姐,你礼拜六有事没有?”他问。
  “干什么?”她忽然看了他一眼。
  “我要请你吃中国饭,来不来?姐姐!”
  “谢谢你,马威!什么时候?”
  “下午一点吧,在状元楼见。”
  “就是吧。马威,看树上的松塔多么好看,好象几个小铃铛。”
  马威没言语,又抬头看了看。
  两个人都不言语了。穿出松林,拐过水池,不知不觉的到了园门。两个都回头看了看,园中还是安静,幽美,清凉。他们把这些都留在后边,都带着一团说不出的混乱,爱情,愁苦,出了园门。——快乐的新年?
  伦敦的几个中国饭馆要属状元楼的生意最发达。地方宽绰,饭食又贱,早晚真有群贤毕集的样儿。不但是暹罗人,日本人,印度人,到那里解馋去,就是英国人,穷美术家,系着红领带的社会党员,争奇好胜的胖老太太,也常常到那里喝杯龙井茶,吃碗鸡蛋炒饭。美术家和社会党的人,到那里去,为是显出他们没有国界思想,胖老太太到那里去,为是多得一些谈话资料;其实他们并不喜欢喝不加牛奶的茶;和肉丝,鸡蛋,炒在饭一块儿。中国人倒不多,一来是吃不着真正中国饭。二来是不大受女跑堂儿的欢迎。在中国饭馆里作事,当然没有好姑娘。好姑娘那肯和中国人打交待。人人知道跟中国人在一块儿,转眼的工夫就有丧掉生命的危险。美而品行上有可怀疑的姑娘们就不在乎了,和傻印度飞飞眼,晚上就有两三镑钱入手的希望。和日本人套套交情,至不济也得一包橘汁皮糖。中国人呢,不敢惹,更不屑于招待;人们都看不起中国人吗,妓女也不是例外。妓女也有她们的自由与骄傲,谁肯招呼人所不齿的中国人呢!

  范掌柜的颇有人缘儿,小眼睛眯缝着,好象自生下来就没睡醒过一回;可是脸上老是笑。美术家很爱他,因为他求他们在墙上随意的画:小脚儿娘们,瘦老头儿抽鸦片,乡下老儿,带着小辫儿,给菩萨磕头,五光十色的画了一墙。美术家所知道的中国事儿正和普通人一样,不过他们能够把知道的事画出来。社会党的人们很爱他,因为范掌柜的爱说:“Menolikescapitalis-ma!”胖老太太们很爱他,因为他常把me当I,有时候高兴,也把I当me,胖老太太们觉着这个非常有可笑的价值。设若普通英国人讨厌中国人,有钱的英国男女是拿中国人当玩艺儿看。中国人吃饭用筷子,不用刀叉;中国人先吃饭,后喝汤;中国人喝茶不搁牛奶,白糖;中国人吃米,不加山药蛋;这些事在普通人——如温都母女——看,都是根本不对而可恶的;在有钱的胖老太太们看,这些事是无理取闹的可笑,非常的可笑而有趣味。

  范掌柜的和马老先生已经成了顶好的朋友,真象亲哥儿们似的。马老先生虽然根本看不起买卖人,可是范掌柜的应酬周到,小眼睛老眯缝着笑,并且时常给马老先生作点特别的菜,马老先生真有点不好意思不和老范套套交情了。再说,他是个买卖人,不错,可是买卖人里也有好人不是!

  马老先生到饭馆来吃饭,向来是不理学生的,因为学生们看着太俗气,谈不到一块儿。况且,这群学生将来回国都是要作官的,马老先生想到自己的官运不通,不但不愿意理他们,有时候还隔着大眼镜瞪他们一眼。

  马老先生和社会党的人们弄得倒挺热活。他虽然不念报纸,不知道人家天天骂中国人,可是他确知道英国人对他的劲儿,决不是自己朋友的来派。连那群爱听中国事的胖老太太们,全不短敲着撩着的损老马几句。老马有时候高兴,也颇听得出来她们的口气。只有这群社会党的人,只有他们,永远向着中国人说话,骂他自己政府的侵略政策。马老先生虽不知道什么是国家,到底自己颇骄傲是个中国人。只有社会党的人们说中国人好,于是老马不自主的笑着请他们吃饭。吃完饭,社会党的人们管他叫真正社会主义家,因为他肯牺牲自己的钱请他们吃饭。

  老马要是告诉普通英国人:“中国人喝茶不搁牛奶。”“什么?不搁牛奶!怎么喝?!可怕!”人们至少这样回答,他撅着小胡子不发声了。
  他要是告诉社会党的人们,中国茶不要加牛奶,他们立刻说:
  “是不是,还是中国人懂得怎么喝茶不是?中国人替世界发明了喝茶,人家也真懂得怎么喝法!没中国人咱们不会想起喝茶,不会穿绸子,不会印书,中国的文明!中国的文明!唉,没有法子形容!”
  听了这几句,马老先生的心里都笑痒痒了!毫无疑意的信中国人是天下最文明的人!——再请他们吃饭!
  马威到状元楼的时候,马老先生已经吃完一顿水饺子回家了,因为温都太太下了命令,叫他早回去。
  状元楼的厨房是在楼底下,茶饭和菜都用和汲水的辘轳差不多的一种机器拉上来。这种机器是范掌柜的发明,简单适用而且颇有声韵,牛咕口录牛咕口录,带着一股不可分析的菜味一齐上来了。
  食堂是分为内外两部:外部长而狭,墙上画着中国文明史的插画:老头儿吸鸦片,小姑娘裹小脚……还写着些:“清明时候雨纷纷”之类的诗句。内部是宽而扁,墙上挂着几张美人香烟的广告。中国人总喜欢到内部去,因为看着有点雅座的意味。外国人喜欢在外部坐,一来可以看墙上的画儿,二来可以看辘轳的升降。

  外部已经坐满了人,马威到了内部去,找了张靠墙角的空桌坐下。屋里有两位中国学生,他全不认识。他向他们有意无意的微微一点头,他们并没理他。
  “等人?”一个小女跑堂的歪看头,大咧咧的问。马威点了点头。
  那两位中国学生正谈怎么请求使馆抗议骂中国人的电影。马威听出来,一个姓茅,一个姓曹,马威看出来,那个姓茅的戴着眼镜,可是几乎没有眉毛;那个姓曹的没戴着眼镜,可是眼神决不充足。马威猜出来,那个姓茅的主张强迫公使馆提出严格抗议:如使馆不办,就把自公使至书记全拉出来臭打一顿。那个姓曹的说,国家衰弱,抗议是没用的;国家强了,不必抗议,人们就根本不敢骂你。两个人越说越拧葱,越说声音越高。姓茅的恨不得就马上打老曹一顿,而姓曹的决没带出愿意挨打的神气,于是老茅也就没敢动手。两个人不说了,低着头吃饭,吃得很带杀气。

  伊姑娘进来了。
  “对不起,马威,我晚了!”她和马威握了握手。“不晚,不晚!”马威说着把菜单递给她,她拉了拉衣襟,很自然的坐下。
  曹和茅同时看了她一眼。说了几句中国话,跟着开始说英文。
  她点了一碟炸春卷,马威又配上了两三样菜。
  “马威,你这两天好点啦吧?”伊姑娘微微一笑。“精神好多了!”马威笑着回答。
  姓茅的恶意的看了马威一眼,马威心中有点不舒坦,可是依旧和凯萨林说话。
  “马威,你看见华盛顿没有?”伊姑娘看着菜单,低声儿问。
  “没有,这几天晚上他没找玛力来。”马威说。“啊!”伊姑娘似乎心中安慰了一些,看了马威一眼,刚一和他对眼光儿,她又看到别处去了。
  春卷儿先来了,马威给她夹了一个。她用叉子把春卷断成两段,非常小心的咬了一口。下巴底下的筋肉轻轻的动着,把春卷慢慢咽下去,吃得那么香甜,安闲,美满;她的举动和玛力一点也不一样。
  马威刚把春卷夹开,要往嘴里送,那边的老茅用英文说:“外国的妓女是专为陪着人们睡觉的,有钱找她们去睡觉,茶馆酒肆里不是会妓女的地方!我告诉你,老曹,我不反对嫖,我嫖的回数多了;我最不喜欢看年轻轻的小孩子带着妓女满世界串!请妓女吃中国饭!哼!”

  伊姑娘的脸红得和红墨水瓶一样了,仍然很安稳的,把叉子放下要站起来。
  “别!”马威的脸完全白了,嘴唇颤着,只说了这么一个字。
  “老茅,”那个眼神不十分充足的人说:“你怎么了!外国妇女不都是妓女!”他是用中国话说的。
  姓茅的依旧用英国话说:“我所知道的女人,全是妓女,可是我不爱看人家把妓女带到公众的地方来出锋头!”他又看了马威一眼:“出那家子锋头!你花得起钱请她吃饭,透着你有钱!咱讲究花钱和她们睡一夜!”

  伊姑娘站起来了,马威也站起来,拦着她:“别!你看我治治他!”
  凯萨林没言语,还在那里站着,浑身颤动着。
  马威走过去,问那位老茅:“你说谁呢?”他的眼睛瞪着,射出两条纯白的火光。“我没说谁,饭馆里难道不许说话吗?”茅先生不敢叫横,又不愿意表示软弱,这样的说。
  “不管你说谁,我请你道歉,不然,你看这个!”马威把拳头在桌上一放。
  老茅象小蚂蚱似的往里一跳,跳到墙角,一劲儿摇头。马威往前挪了两步,瞪着茅先生。茅先生的“有若无”的眉毛鬼鬼啾啾的往一块拧,还是直摇头。
  “好说,好说,不必生气。”姓曹的打算拦住马威。马威用手一推,老曹又坐下了。马威钉着茅先生的脸问:“你道歉不?”
  茅先生还是摇头,而且摇得颇有规律。
  马威冷笑了一声,看准茅先生的脸,左右开花,奉送了两个嘴巴。正在眼镜之下,嘴唇之上,茅先生觉得疼得有点入骨;可是心里觉着非常痛快,也不摇头了。
  女跑堂的跑进来两个,都唧咕唧咕的笑,脸上可都转了颜色。外部的饭座儿也凑过来看,谁也莫明其妙怎回事。范掌柜的眯缝着眼儿过来把马威拉住。
  伊姑娘看了马威一眼,低着头就往外走,马威也没拦她。
  她刚走到内外部分界的小门,看热闹的有一位说了话:“凯!你!你在这儿干吗呢?”
  “保罗!咱们一块家去吧!”凯萨林低着头说,没看她的兄弟。
  “你等等,等我弄清楚了再走!”保罗说着,从人群里挤进去,把范掌柜的一拉,范掌柜笑嘻嘻的就倒在地上啦,很聪明的把头磕在桌腿上,磕成一个青蓝色的鹅峰。“马威,你是怎回事?”保罗把手插在衣袋里问:“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个人似的,和我们的姑娘一块混!要贪便宜的时候,想着点英国男人的拳头!”

  马威没言语,煞白的脸慢慢红起来。
  “你看,老曹,往外带妓女有什么好处?”茅先生用英国话说。
  马威一咬牙,猛的向茅先生一扑;保罗兜着马威的下巴就是一拳;马威退,退,退,退了好几步,扶住一张桌子,没有倒下;茅先生小蚂蚱似的由人群跳出去了。范掌柜的要过来劝,又迟疑,笑嘻嘻的用手摸着头上的鹅峰,没敢往前去。“再来!”保罗冷笑着说。

  马威摸着脖子,看了保罗一眼。
  门外的中国人们要进来劝,英国人们把门儿拦住:“看他们打,打完了完事。公平交易,公平的打!”
  几个社会党的人,向来是奔走和平,运动非战的;可是到底是英国人,一听见“公平的打”,从心根儿上赞同,都立在那里看他们决一胜负。
  马威缓了一口气,把硬领一把扯下来,又扑过保罗去。保罗的脸也白了,他搪住马威的右手,一拳照着马威的左肋打了去,又把马威送回原地。马威并没缓气,一扶桌子,登时一攒劲,在保罗的胸部虚晃了一下,没等保罗还手,他的右拳打在保罗的下巴底下。保罗往后退了几步,一咬牙,又上来了,在他双手还替身体用力平衡的时候,马威稳稳当当又给了他一拳。保罗一手扶着桌子,出溜下去了。他两腿拼命的往起立,可是怎么也立不起来了。马威看着他,他还是没立起来。马威上前把他搀起来,然后把右手伸给他,说:“握手!”

  保罗把头一扭,没有接马威的手。马威把他放在一张椅子上,捡起硬领,慢慢往外走,嘴唇直往下滴滴血。
  几位社会党的人们,看着马威,没说什么,可是心里有点恨他!平日讲和平容易,一旦看见外人把本国人给打了,心里不知不觉的就变了卦!
  茅先生和曹先生早已走了,马威站在饭馆外面,找伊姑娘,也不见了。他安上硬领,擦了擦嘴上的血,冷笑了一阵。
  “妈!妈!”玛力含着泪说,两个眼珠好象带着朝露的蓝葡萄珠儿:“好几天没看见他了,给他写信,也没回信。我得找他去,我得问问他!妈,我现在恨他!”她倒在母亲的怀里,呜呜的哭起来。
  “玛力,好玛力,别哭!”温都太太拍着玛力的脑门儿说,眼中也含着泪:“华盛顿一定是忙,没工夫看你来。爱情和事业是有时候不能兼顾的。信任他,别错想了他,他一定是忙!玛力,你是在礼拜六出去惯了,今天没人和你出去,所以特别的不高兴。你等着,晚上他一定来,他要是不来,我陪你看电影去。玛力?”

  玛力抬起头来,抱着母亲的脖子亲了亲。温都太太替女儿往后拢了拢头发。玛力一边抽达,一边用小手绢擦眼睛。“妈妈,你看他是忙?你真这么想吗?连写个明信片的工夫都没有;我不信!我看他是又交了新朋友了,把我忘了!男人都是这样,我恨他!”

  “玛力,别这么说!爱情是多少有些波折的。忍耐,信任,他到末末了还是你的人!你父亲当年,”温都太太没往下说,微微摇了摇头。
  “妈,你老说忍耐,信任!凭什么女的总得忍耐,信任,而男人可以随便呢!”玛力看着母亲的脸说。
  “你已经和他定了婚,是不是?”温都太太问,简单而厉害。
  “定婚的条件是要双方守着的,他要是有意破坏,我为什么该一个人受苦呢!再说,我没要和他定婚,是他哀告我的,现在——”玛力还坐在她母亲的怀里,脚尖儿搓搓着地毯。“玛力,别这么说!”温都太太慢慢的说:“人类是逃不出天然律的,男的找女的,女的不能离开男的。婚姻是爱的结束,也是爱的尝试,也是爱的起头!玛力,听妈妈的话,忍耐,信任,他不会抛弃了你,况且,我想这几天他一定是忙。”玛力站起来,在镜子前面照了照,然后在屋里来回的走。

  “妈妈,我自己活着满舒服,欢喜,可以不要男人!”“你?”温都太太把这个字说得很尖酸。
  “要男人的时候,找男人去好了,咱们逃不出天然律的管辖!”玛力说得有点嘲弄的意思,心里并不信这个。
  “玛力!”温都太太看着女儿,把小红鼻子支起多高。
  玛力不言语了,依旧的来回走。心中痛快了一点,她一点也不信她所说的话,可是这么说着颇足以出出心中的恶气!
  在爱家庭的天性完全消灭以前,结婚是必不可少的。不管结婚的手续,形式,是怎样,结婚是一定的。人类的天性是自私的,而最快活的自私便是组织起个小家庭来。这一点天性不容易消灭,不管人们怎么提倡废除婚姻。玛力一点也不信她所说的,只是为出出气。

  温都太太也没把玛力的话往心里听,她所盘算的是:怎么叫玛力喜欢了。她知道青年男女,特别是现代的青年男女,是闲不住的。总得给他们点事作,不拘是跳舞,跑车,看电影,……反正别叫他们闲着。想了半天,还是看电影最便宜;可是下半天还不能去,因为跟老马先生定好一块上街。想到这里,温都太太的思想又转了一个弯:她自己的婚事怎么告诉玛力呢!玛力是多么骄傲,能告诉她咱要嫁个老Chink!由这里又想到:到底这个婚事值得一干不值呢?为保存社会的地位,还是不嫁他好。可是,为自己的快乐呢?……真的照玛力的话办?要男人的时候就去找他?结果许更坏!社会,风俗,男女间的关系是不会真自由的!况且,男女间有没有真自由存在的地方?——不能解决的问题!她擦了擦小鼻子,看了玛力一眼,玛力还来回的走,把脸全走红了。“温都太太!”老马先生低声在门外叫。

  “进来!”温都太太很飘洒的说。
  老马先生叼着烟袋扭进来。新买的硬领,比脖子大着一号半,看着好象个白罗圈,在脖子的四围转。领带也是新的,可是系得绝不直溜。
  “过来!”温都太太笑着说。
  她给他整了整领带。玛力斜眼看他们一眼。
  “咱们不是说上街买东西去吗?”马老先生问。“玛力有点——不舒服,把她一个人搁下,我不放心。”温都太太说,然后向玛力:“玛力,你跟我们一块儿去,好不好?”“我不去,我在家等着华盛顿,万一他今天来呢!”玛力把恶气出了,还是希望华盛顿来。

  “也好。”温都太太说着出去换衣裳。
  马威回来了。他的脸还是煞白,嘴唇还滴滴血,因为保罗把他的牙打活动了一个。硬领儿歪七扭八的,领带上好些个血点。头发刺刺着。呼吸还是很粗。
  “马威!”马老先生的脖子在硬领里转了个大圈。“呕!马威!”玛力的眼皮红着,嘴唇直颤。
  马威很骄傲的向他们一笑,一下子坐在椅子上,用袖子擦了擦嘴。
  “马威!”马老先生走过来,对着马威的脸问:“怎么了?”“打架来着!”马威说,眼睛看着地毯。
  “跟谁?跟谁?”马老先生的脸白了,小胡子也立起来。“保罗!我把他打啦!”马威笑了笑,看了看自己的手。“保罗——”
  “保罗——”
  马老先生和玛力一齐说,谁也不好意思再抢了,待了一会儿,马老先生说:
  “马威,咱们可不应当得罪人哪!”
  马老先生是最怕打架,连喝醉了的时候,都想不起用酒杯往人家头上摔。马太太活着的时候,小夫妻倒有时候闹起来,可是和夫人开仗是另一回事,况且夫人多半打不过老爷!马威小时候,马老先生一天到晚嘱咐他,别和大家打架,遇到街上有打架的,躲远着点!得,现在居然在伦敦打洋鬼子,而且打的是保罗,伊牧师的儿子!马老先生呆呆的看着儿子,差点昏过去。

  “呕!马威!”温都太太进来,喊得颇象吓慌了的小鸟。“他把保罗打了,怎么好,怎么好?”马老先生和温都太太叨唠。
  “呕,你个小淘气鬼!”温都太太过去看着马威。然后向马老先生说:“小孩子们打架是常有的事。”然后又对玛力说:“玛力,你去找点清水给他洗洗嘴!”然后又对马老先生说:“咱们走哇!”
  马老先生摇了摇头。
  温都太太没说什么,扯着马老先生的胳臂就往外走,他一溜歪斜的跟着她出去。
  玛力拿来一罐凉水,一点漱嘴的药,一些药棉花。先叫马威漱了漱口,然后她用棉花轻轻擦他的嘴唇。她的长眼遮毛在他的眼前一动一动的,她的蓝眼珠儿满含着慈善和同情,给他擦几下,仰着脖子看一看,然后又擦。她的头发挨着他的脸蛋,好象几根通过电的金丝,叫马威的脸完全热透了,完全红了。他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她,可是他觉到由她胸脯儿出来的热气,温和,香暖,叫他的全身全颤动起来。“马威,你们怎么打起来的?”玛力问。

  “我和伊姑娘一块儿吃饭,他进来就给我一拳!”马威微笑着说。
  “呕!”玛力看着他,心里有点恨他,因为他居然敢和保罗打架;又有点佩服他,因为他不但敢打,而且打胜了。英雄崇拜是西洋人的一种特色,打胜了的总是好的,玛力不由的看着马威有点可爱。他的领子歪着,领带上的血点,头发乱蓬蓬的,都非常有劲的往外吸她心中的爱力,非常的与平日不同,非常的英美,特别的显出男性:力量,胆子,粗卤,血肉,样样足以使女性对男性的信仰加高一些,使女性向男性的趋就更热烈一点。她还给他擦嘴,可是她的心已经被这点崇拜英雄的思想包围住,越擦越慢,东一下,西一下,有时候擦在他的腮上,有时候擦在他的耳唇上。他的黄脸在她的蓝眼珠里带上了一层金色,他的头上射出一圈白光;他已经不是黄脸讨厌的马威,他是一个男性的代表,他是一团热血,一个英雄,武士。

  她的右手在他脸上慢慢的擦,左手轻轻的放在他的膝上。他慢慢的,颤着,把他的手搁在她的手上。他的眼光直着射到她的红润的唇上。
  “玛力,玛力,你知道,”马威很困难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知道,我爱你?”
  玛力忽然把手抽出去,站起来,说:“你我?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我是个中国人?爱情是没有国界的,中国人就那么不值钱,连爱情都被剥夺了吗!”马威慢慢的站起来,对着她的脸说:“我知道,你们看不起中国人;你们想中国人的时候永远和暗杀,毒药,强奸联在一块儿。但是咱们在一块儿快一年啦,你难道看不出我来,我是不是和你们所想的一样?我知道你们关于中国人的知识是由造谣言的报纸,和下贱的小说里得来的,你难道就真信那些话吗?我知道你已经和华盛顿定婚,我只求你作我的好朋友,我只要你知道我爱你。爱情不必一定由身体的接触才能表现的,假如你能领略我的爱心,拿我当个好朋友,我一生能永远快乐!我羡慕华盛顿,可是因为我爱你,我不敢对他起一点嫉妒心!我——”马威好象不能再说,甚至于不能再站着,他的心要跳出来,他的腿已经受不住身上的压力,他咕咚一下子坐下了。玛力用小木梳轻轻的刮头,半天没言语。忽然一笑,说:“马威,你这几天也没看见华盛顿?”

  “没有,伊姑娘也这么问我来着,我没看见他。”“凯萨林?她问他干甚么?她也认识华盛顿?”玛力的眼睛睁得很圆,脸上红了一点,把小木梳撂在衣袋里,搓搓着手。
  “我不知道!”马威皱着眉说:“对不起!我无心中提起凯萨林来!我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好在一个人不能只有一个朋友,是不是?”他微微一笑,故意的冷笑她。
  玛力忽然瞪了他一眼,一声没出,跑出去了。
  温都太太挺着小脖子在前边走,马老先生缩着脖子在后面跟着;走大街,穿小巷,她越走越快,他越走越慢;越人多她越精神,她越精神他越跟不上。要跟个英国人定了婚,在大街上至少可以并着肩,拉着手走;拉着个老中国人在街上扭,不能做的事;她心中有点后悔。要是跟中国妇人一块儿走,至少他可以把她落下几丈多远,现在,居然叫个妇人给拉下多远;他心中也有点后悔。她站住等着他,他躬起腰来往前扯大步;她笑了,他也笑了,又全不后悔了。两个进了猴儿笨大街的一家首饰店。马老先生要看戒指,伙计给他拿来一盒子小姑娘戴着玩的小铜圈,全是四个便士一只。马老先生要看贵一点的,伙计看了他一眼,又拿出一盒镀银的来,?鱿攘盍街弧@下硐壬挂蟮模?伙计笑得很不自然的说:

  “再贵的可就过一镑钱了!”
  温都太太拉了他一把,脸上通红,说:“咱们上有贵重东西的地方去买吧!”
  马老先生点了点头。
  “对不起!太太!”伙计连忙道歉:“我错了,我以为这位先生是中国人呢,没想到他是日本人,我们很有些个日本照顾主儿,真对不起!我去拿好的来!”
  “这位先生是中国人!”温都太太把“是”字说得分外的有力。
  伙计看了马老先生一眼,进去又拿来一盒子戒指,都是金的。把盒子往马老先生眼前一送,说:“这都是十镑钱以上的,请看吧!”然后恶意的一笑。
  马老先生也叫上劲儿啦,把盒子往后一推,问:“有二十镑钱以上的没有?”
  伙计的颜色变了一点,有心要进去打电话,把巡警叫来;因为身上有二十镑钱的中国人,一定是强盗;普通中国人就没有带一镑钱的资格,更没有买戒指的胆量;据他想。他正在迟疑不定,温都太太又拉了马老先生一把。两个一齐走出来。伙计把戒指收起去,赶快的把马老先生的模样,身量,衣裳,全记下来,预备发生了抢案,他好报告巡警。温都太太都气糊涂了,出了店门,拉着马老先生就走。一边走一边说:“不买啦!不买啦!”

  “别生气!别生气!”马老先生安慰着她说:“小铺子,没有贵东西,咱们到别处去买。”
  “不买啦!回家!我受不了这个!”她说着往马路上就跑,抓住一辆飞跑的公众汽车,小燕儿似的飞上去。马老先生在汽车后面干跺了几脚,眼看着叫汽车跑了。自己叨唠着:“外国娘们,性傲,性傲!”
  马老先生有点伤心:妇人性傲,儿子不老实,官运不通,汽车乱跑,……“叫咱老头子有什么法子!无法!无法!只好忍着吧!”他低着头自己叨唠“先不用回家,给他们个满不在乎;咱越将就,他们越仰头犯脾气!先不用回家,对!”他叫了辆汽车到伊牧师家去。

  “我知道你干什么来了,马先生!”伊牧师和马老先生握了握手,说:“不用道歉,小孩子们打架,常有的事!”
  老马本来编了一车的好话儿,预备透底的赔不是,听见伊牧师这样说,心里倒有点不得劲儿了,惨惨的笑了一笑。
  伊牧师脸上瘦了一点,因为昼夜的念中国书,把字典已掀破两本,还是念不明白。他的小黄眼珠颇带着些失望的神气。
  “伊牧师,我真没法子办!”马老先生进了客厅,说:“你看,我只有马威这么一个,深了不是,浅了不是!他和保罗会——”
  “坐下!马先生!”伊牧师说:“不用再提这回事,小孩子们打完,完事!保罗念书的时候常和人家打架,我也没办法,更不愿意管!我说,你到教会去了没有?”
  马老先生的脸红了,一时回答不出;待了半天,说:“下礼拜去!下礼拜去!”
  伊牧师也没再下问,心里有点不愿意。他往上推了推眼镜问:“我说,马先生!你还得帮我的忙呀!我的中文还是不成,你要是不帮助我,简直的——”
  “我极愿意帮你的忙!”马老先生极痛快的说。他心里想:马威打了保罗,咱要是能帮助伊牧师,不是正好两不找,谁也不欠谁的吗!
  “马先生,”伊牧师好象猜透了马先生的心思:“你帮助我,和保罗们打架,可是两回事。他们打架是他们的事,咱们管不着。你要是愿意帮我,我也得给你干点什么。光阴是值钱的东西,谁也别白耽误了谁的工夫,是不是?”“是。”马老先生点了点头,其实他心里说:“洋鬼子真他妈的死心眼儿,他非把你问得棱儿是棱儿,角儿是角儿不可!”伊牧师眨巴着眼睛笑了:“马先生,你几时有工夫?我帮你作什么?咱们今天决定好,就赶快的做起来!”“我那天都不忙!”马先生恨这个“忙”字。

  伊牧师刚要说话,伊太太顶着一脑袋乱棉花进来了。她鼻子两旁的小沟儿显着特别的深,眼皮肿得特别的高,看着傻而厉害。
  “马先生,马威是怎么回事?!”她干辣辣的问。“我来,……”
  她没等马先生说完,梗着脖子,又问:“马威是怎么啦?!我告诉你,马先生,你们中国的小孩子要反呀!敢打我们!二十年前,你们见了外国人就打哆嗦,现在你们敢动手打架!打死一个试试!这里不是中国,可以无法无天的乱杀乱打,英国有法律!”

  马老先生一声儿没出,咽了几口唾沫。
  伊牧师看着老马怪可怜的,看着伊太太怪可怕的,要张嘴,又闭上了。
  马威并没把保罗打伤,保罗的脖筋扭了一下,所以马威得着机会把他打倒。伊太太虽然爱儿子,可是她决不会因为儿子受一点浮伤就这么生气,她动了怒,完全是因为马威——一个小中国孩子——敢和保罗打架。一个英国人睁开眼,他,或是她,看世界都在脚下:香港,印度,埃及,非洲,……都是他,或是她的属地。他不但自己要骄傲,他也要别的民族承?纤亲约喝泛跏潜扔⒐说拖露嗌俣嗌俦丁R撂荒苁苷庵殖苋瑁?马威敢打保罗!虽然保罗并没受什么伤!谁也不能受这个,除了伊牧师,她有点恨她的丈夫!“妈!”凯萨林开开一点门缝叫:“妈!”

  “干什么?”伊太太转过身去问,好象座过山炮转动炮口似的。
  “温都姑娘要跟你说几句话。”
  “叫她进来!”伊太太又放了一炮。
  凯萨林开开门,玛力进来了。伊太太赶过两步去,笑着说,“玛力你好?”好象把马先生和伊牧师全忘了。伊牧师也赶过来,也笑着问:“玛力你好?”
  玛力没回答他们。她手里拿着帽子,揉搓着帽花儿。脑门上挺红,脸和嘴唇都是白的。眼睛睁得很大,眼角挂着滴未落尽的泪。脖子往前探着一点,两脚松松歇歇的在地上抓着,好象站不住的样儿。
  “你坐下,玛力!”伊太太还是笑着说。
  伊牧师搬过一把椅子来,玛力歪歪拧拧的坐下了,也没顾得拉一拉裙子;胖胖的腿多半截在外边露着,伊太太撇了撇嘴。
  凯萨林的脸也是白的,很安静,可是眼神有点慌,看看她妈,看看玛力。看见马老先生也没过去招呼。“怎么了,玛力?”伊太太过去把手放在玛力的肩上,显着十分的和善;回头瞪了老马一眼,又显着十分的厉害。

  “问你的女儿,她知道!”玛力颤着指了凯萨林一下。
  伊太太转过身来看着她女儿,没说话,用眼睛问了她一下。
  “玛力说我抢了她的华盛顿!”伊姑娘慢慢的说。
  “谁是华盛顿?”伊太太的脑袋在空气中画了个圈。“骑摩托自行车的那小子,早晚出险!”马老先生低声告诉伊牧师。
  “我的未婚夫!”玛力说,说完用两个门牙咬住下嘴唇。
  “你干吗抢他?怎么抢的?”伊太太问凯萨林。“我干吗抢他!”凯萨林安稳而强硬的回答。
  “你没抢他,他怎么不找我去了?!你刚才自己告诉我的:你常和他一块去玩,是你说的不是?”玛力问。“是我说的!我不知道他是你的情人,我只知道他是我的朋友;朋友们一块出去游玩是常有的事。”伊姑娘笑了一笑。

  伊太太看两个姑娘辩论,心中有点发酸。她向来是裁判一切的,那能光听着她们瞎说。她梗起脖子来,说:“凯!你真认识这个华盛顿吗?”
  “我认识他,妈!”
  伊太太皱上了眉。
  “伊太太,你得帮助我,救我!”玛力站起来向伊太太说:“我的快乐,生命,都在这儿呢!叫凯萨林放了他,他是我的人,他是我的!”
  伊太太冷笑了一声:
  “玛力!小心点说话!我的女儿不是满街抢男人的!玛力,你错想了!设若凯真象你所想的那么坏,我能管教她,我是她母亲,我‘能’管她!”她喘了一口气,向凯萨林说:“凯,去弄碗咖啡来!玛力,你喝碗咖啡?”

  玛力没言语。
  “玛力,咱们回家吧!”马老先生看大家全不出声,乘机会说了一句。
  玛力点了点头。
  马老先生和伊牧师握了手,没敢看伊太太,一直走过来,拉住玛力的手,她的手冰凉。
  玛力和凯萨林对了对眼光,凯萨林还是很安稳,向马老先生一笑,跟着和玛力说:“再见,玛力。咱们是好朋友,是不是?别错想了我!再见!”
  玛力摇摇头,一举手,把帽子扣上。
  “玛力,你等等,我去叫辆汽车!”马老先生说。AK
  吃早饭的时候,大家全撅着嘴。马老先生看着儿子不对,马威看着父亲不顺眼,可是谁也不敢说谁;只好脸对脸儿撅着嘴。温都太太看着女儿怪可怜的,可是自己更可怜;玛力看着母亲怪可笑的,可是要笑也笑不出来;只好脸对脸儿撅着嘴。苦了拿破仑,谁也不理它;试着舐玛力的胖腿,她把腿扯回去了;试着闻闻马老先生的大皮鞋,他把脚挪开了;没人理!拿破仑一扫兴,跑到后花园对着几株干玫瑰撅上嘴!它心里说:不知道这群可笑的人们为什么全撅上嘴!想不透!人和狗一样,撅上嘴的时候更可笑!

  吃完早饭,马老先生慢慢的上了楼,把烟袋插在嘴里,也没心去点着。玛力给了母亲一个冰凉的吻,扣上帽子去上工。马威穿上大氅,要上铺子去。
  “马威,”温都太太把马威叫住:“这儿来!”
  马威随着她下了楼,到厨房去。温都太太眼睛里含着两颗干巴巴的泪珠,低声儿说:“马威,你们得搬家!”
  “为什么?温都太太!”马威勉强笑着问。
  温都太太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马威,我不能告诉你!没原因,你们预备找房得了!对不起,对不起的很!”“我们有什么错过?”马威问。
  “没有,一点没有!就是因为你们没有错过,我叫你们搬家!”温都太太似是而非的一笑。
  “父亲——”
  “不用再问,你父亲,你父亲,他,一点错处没有!你也是好孩子!我爱你们——可是咱们不能再住下,住下;好吧,马威,你去告诉你父亲,我不能和他去说!”
  她的两颗干巴巴的泪珠,顺着鼻子两旁滚下去,滴得很快。
  “好吧,温都太太,我去告诉他。”马威说着就往外走。她点了点头,用小手绢轻轻的揉着眼睛。
  “父亲,温都太太叫咱们搬家!”马威冷不防的进来说,故意的试一试他父亲态度。
  “啊!”马老先生看了马威一眼。
  “咱们就张罗着找房吧?”马威问。
  “你等等!你等等!听我的信!”马老先生拔出嘴中的烟装,指着马威说。
  “好啦,父亲,我上铺子啦,晚上见!”马威说完,轻快的跑下去。
  马老先生想了半点多钟,什么主意也没想出来。下楼跟她去当面说,不敢。一声儿不出就搬家,不好意思。找伊牧师来跟她说,又恐怕他不管这些闲事;外国鬼子全不喜欢管别人的事。
  “要不怎么说,自由结婚没好处呢!”他自己念道:“这要是中间有个媒人,岂不是很容易办吗:叫大媒来回跑两趟说说弄弄,行了!你看,现在够多难办,找谁也不好;咱自己是没法去说!”
  老马先生又想了半点多钟,还是没主意;试着想温都太太的心意:
  “她为什么忽然打了退堂鼓呢?想不透!一点也想不透!嫌我穷?咱有铺子呀!嫌咱老,她也不年青呀!嫌咱是中国人?中国人是顶文明的人啦,嗐!嫌咱丑?有眼睛的都可以看出来,咱是多么文雅!没脏没玷儿,地道好人!不要我,新新!”他的小胡子立起来,颇有生气的趋势:“咱犯得上要她不呢?这倒是个问题!小洋娘们,小尖鼻子,精明鬼道,吹!谁屑于跟她捣乱呢!吹!搬家,搬就搬!太爷不在乎!”老马先生生气的趋势越来越猛,嘴唇带着小胡子一齐的颤。忽然站起来,叼着烟袋就往楼下走。

  “喝一回去!”他心里说:“给他个一醉方休!谁也管不了!太爷!”他轻轻拍了胸膛一下,然后大拇指在空中一挑。
  温都太太听见他下来,故意的上来看他一眼。马老先生斜着眼飘了她一下,扣上帽子,穿上大氅,开门出去了。出了门,回头向门环说:“太爷。”
  温都太太一个人在厨房里哭起来了。
  …………
  马威在小柜房儿坐着,看着春季减价的报单子,明信片,目录,全在桌儿上堆着,没心去动。
  事情看着是简单,当你一细想的时候,就不那么简单了。马威心中那点事,可以用手指头数过来的;只是数完了,他还是照样的糊涂,没法办!搬家,跟父亲痛痛快快的说一回,或者甚至闹一回;闹完了,重打鼓,另开张,干!这很容易,想着很容易;办办看?完了!到底应搬家不?到底应和父亲闹一回不?最后,到底应把她完全忘掉?说着容易!大人物和小人物有同样的难处,同样的困苦;大人物之所以为大人物,只是在他那点决断。马威有思想,有主见,只是没有决断。

  他坐在那里,只是坐着。思想和伦敦的苦雾一样黑暗,灵魂象在个小盒子里扣着,一点亮儿看不见,渐渐要沈闷死了。心中的那点爱,随着玛力一股,随着父亲一股,随着李子荣一股,零落的分散尽了;只剩下个肉身子坐在那里。活的地狱!

  他盼着来个照顾主儿,没有,半天连一个人也没来。盼着父亲来,没有,父亲是向不早来的。
  李子荣来了。
  他好象带着一团日光,把马威的混身全照亮了。“老马!怎么还不往外送信呀?”李子荣指着桌上的明信片说。
  “老李,别忙,今天准都送出去。”马威看着李子荣,大眼睛里发出点真笑:“你这几天干什么玩呢?”“我?穷忙一锅粥!”他说着把帽子摘下来,用袖子擦擦帽沿,很慎重的放在桌儿上:“告诉你点喜事!老马!”“谁的喜事?”马威问。

  “咱的!”李子荣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脸上稍微红了一点:“咱的,咱定了婚啦!”
  “什么?你?我不信!我就没看见你跟女人一块走过!”马威扶着李子荣的肩膀说。
  “你不信?我不冤你,真的!母亲给定的!”李子荣的脸都红匀了:“二十一岁,会做饭,作衣裳,长得还不赖!”“你没看见过她?”马威板着脸问。
  “看见过!小时候,天天一块儿玩!”李子荣说得很得意,把头发全抓乱了。
  “老李,你的思想很新,怎么能这么办呢!你想想将来的乐趣!你想想!你这么能干,这么有学问;她?一个乡下老儿,一个字不认识,只会做饭,作衣裳,老李,你想想!”“她认识字,认识几个!”李子荣打算替她辩护,不由的说漏了。

  “认识几个!”马威皱着眉说:“老李,我不赞成你的态度!我并不是看咱们自己太高,把普通的女人一笔扫光,我是说你将来的乐趣,你似乎应当慎重一点!你想想,她能帮助你吗,她不识字——”
  “认识几个!”李子荣找补了一句。
  “——对,就算认得几个吧,你想她能帮助你的事业吗?你的思想,学问;她的思想和那几个字,弄不到一块儿!”“老马,你的话有理。”李子荣想了一想,说:“但是,你得听我的,我也有一片傻理儿不是?咱们坐下说!”两个青年脸对脸的坐下,李子荣问:“你以为我的思想太旧?”

  “假如不是太糊涂!”马威说,眼珠里挤出一点笑意。“我一点也不糊涂!我以为结婚是必要的,因为男女的关系——”李子荣抓了抓头发,想不起相当的字眼儿来,看了棚顶一眼,说:“可是,现在婚姻的问题非常的难解决:我知道由相爱而结婚是正当的办法,但是,你睁开眼看看中国的妇女,看看她们,看完了,你的心就凉了!中学的,大学的女学生,是不是学问有根底?退一步说是不是会洗衣裳,作饭?爱情,爱情的底下,含藏着互助,体谅,责任!我不能爱一个不能帮助我,体谅我,替我负责的姑娘;不管她怎么好看,不管她的思想怎样新——”

  “你以为做饭,洗衣裳,是妇女的唯一责任?”马威看看李子荣问。
  “一点不错,在今日的中国!”李子荣也看着马威说:“今日的中国没妇女作事的机会,因为成千累万的男人还闲着没事作呢。叫男人都有了事做,叫女人都能帮助男人料理家事!有了快乐的,稳固的家庭,社会才有起色,人们才能享受有趣的生活!有一点知识是最危险的事,今日的男女学生就是吃这个亏,只有一点知识,是把事实轻轻的一笔勾销。念过一两本爱情小说,便疯了似的讲自由恋爱,结果,还是那点老事,男女到一块儿睡一夜,完事!男女间相互的责任,没想;快乐,不会有的!我不能说我恨他们,但是我宁可娶个会做饭,洗衣裳的乡下老,也不去和那位‘有一点知识’,念过几本小说的姑娘去套交情!”

  “好啦,别说了,老李!”马威笑着说:“去和我父亲谈一谈吧,他准爱听你这一套!不用说了,你不能说服了我,我也不能叫你明白我;最好说点别的,不然,咱们就快打起来了!”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李子荣说:“看我俗气!看我不明白新思想!我知道,老马!”
  “除去你太注重事实,没有看不起的地方,老李!”“除去你太好乱想,太不注重事实,没有看不起你的地方,老马!”
  两个青年全笑起来了。
  “咱们彼此了解,是不是?”李子荣问。
  “事实上!感情上咱们离着很远很远,比由地球到太阳的距离还远!”马威回答。
  “咱们要试着明白彼此,是不是?”
  “一定!”
  “好了,庆贺庆贺咱的婚事!”
  马威立起来,握住李子荣的手,没说出什么来。“我说,老马!我不是为谈婚姻问题来的,真!把正事儿都忘了!”李子荣很后悔的样子说:“我请你来了!”“请我吃饭,庆贺你的婚事?”马威问。
  “不是!不是!请你吃饭?你等着吧,多咱你听说老李成了财主,多咱你才有吃我的希望!”李子荣笑了一阵,觉得自己说的非常俏皮:“是这么回事:西门太太今天晚上在家里请客,吃饭,喝酒,跳舞,音乐,应有尽有。这一晚上她得花好几百镑。我告诉你,老马,外国阔人真会花钱!今天晚上的宴会是为什么?为是募捐建设一个医院。你猜什么医院?猫狗医院!穷人有了医院,穷人的猫狗生了病上那儿去呢?西门太太没事就跟西门爵士这样念叨。募捐立个猫狗医院!西门爵士告诉她。你看,还是男人有主意不是,老马?我说到那里去了?”李子荣拍着脑门想了想:“对了,西门夫人昨天看见了我,叫我给她找个中国人,作点游戏,或是唱个歌。她先问我会唱不会?我说,西门太太,你要不怕把客人全吓跑了,我就唱。她笑了一阵,告诉我,她决无意把客人全吓跑!我于是便想起你来了,你不是会唱两段‘昆曲’吗,今天晚上去唱一回,你帮助她,她决不会辜负你!我的经验是:英国的工人顶有涵养,英国的贵族顶有度量;我就是不爱英国中等人!你去不去?白吃白喝一晚上,就手儿看看英国上等社会的状况,今天的客人全是阔人。你去不去?”“我没礼服呀!”马威的意思是愿意去。

  “你有中国衣裳没有?”
  “有个绸子夹袄,父亲那里还有个缎子马褂。”“成了!成了!你拿着衣裳去找我,我在西门爵士的书房等你,在那里换上衣裳,我把你带到西门太太那里去。你这一穿中国衣裳,唱中国曲,她非喜欢坏了不可!我告诉你,你记得年前西门爵士在这儿买的那件中国绣花裙子?西门太太今天晚上就穿上,我前天还又给她在皮开得栗找了件中国旧灰鼠深蓝官袍,今天晚上她是上下一身儿中国衣裳。一来是外国人好奇,二来中国东西也真好看!我有朝一日做了总统,我下令禁止中国人穿西洋衣服!世界上还有比中国服装再大雅,再美的!”

  “中国人穿西装也是好奇!”马威说。
  “俗气的好奇!没有审美的好奇!”李子荣说。“西服方便,轻利!”马威说。
  “作事的时候穿小褂,一样的方便!绸子衫儿,葛布衫儿比什么都轻?液每矗?”李子荣说。
  “你是顽固老儿,老李!”
  “你,维新鬼!老马!”
  “得,别说了,又快打起来啦!”
  “晚上在西门宅上见,七点!不用吃晚饭,今天晚上是法国席!晚上见了!”李子荣把帽子拿起来,就手儿说:“老马!把这些传单和信,赶紧发出去。再要是叫我看见在这里堆着,咱们非打一回不可!”
  “给将来的李夫人寄一份去吧?”马威笑着问。“也好,她认识几个字!”
  “这是英文的,先生!”
  李子荣扣上帽子,打了马威一拳,跑了。
  AA
  风里裹着些暖气,把细雨丝吹得绵软无力,在空中逗游着,不直着往下落。街上的卖花女已经摆出水仙和一些杂色的春花,给灰暗的伦敦点缀上些有希望的彩色。圣诞和新年的应节舞剧,马戏,什么的,都次第收场了;人们只讲究着足球最后的决赛,和剑桥牛津两大学赛船的预测。英国人的好赌和爱游戏,是和吃牛肉抽叶子烟同样根深蒂固的。

  公园的老树挂着水珠,枝儿上已露出些红苞儿。树根的湿土活软的放出一股潮气,一两个小野水仙从土缝儿里顶出一团小白骨朵儿。青草比夏天还绿的多,风儿吹过来,小草叶轻轻的摆动,把水珠儿次第的摆下去。伦敦是喧闹的,忙乱的,可是这些公园老是那么安静幽美,叫人们有个地方去换一口带着香味的空气。

  老马先生背着手在草地上扭,脚步很轻,恐怕踩死草根伏着的蚯蚓。没有拿伞,帽沿上已淋满了水珠。鞋已经湿透,还是走;虽然不慌,心中确是很坚决的,走!走着,走着,走到街上来了;街那边还有一片草地;街中间立着个战死炮兵的纪念碑。马先生似乎记得这个碑,又似乎不大认识这个地方;他向来是不记地名的;更不喜欢打听道儿。打算过街到那边的公园看看,马路上的汽车太多,看着眼晕。他跺了跺鞋上的泥,又回来了。

  找了条板凳,坐了一会儿。一个老太太拉着条脸长脖子短的小狗,也坐下了。他斜眼瞪了她一眼,瞪了小狗半眼,立起来往草地上走。
  “丧气!大早晨的遇见老娘们,还带着条母狗!”他往草叶上吐了两口唾沫。
  走了一会儿,又走到街上来了,可是另一条街:汽车不少,没有纪念碑。“这又是什么街呢?”他问自己。远处的墙上有个胡同名牌,身分所在,不愿意过去看;可有贵人在街上找地名的?没有!咱也不能那么干!打算再回公园去绕,腿已经发酸,鞋底儿冰凉;受了寒不是玩的!回家吧!

  回家?把早晨带出来的问题一个没解决,就回家?不回去?再在公园绕上三天,三个礼拜,甚至于三年,就会有了主意吗?不一定!难!难!难!自幼儿没受过困苦,没遭过大事,没受过训练,那能那么巧,一遇见事就会有办法!回家,还是回家!见了她就说!

  叫了辆汽车回家。
  温都太太正收拾书房,马老先生进来了。
  “嘿喽!出去走得怎么样?”她问。
  “很好,很好!”他回答:“公园里很有意思,小水仙花,这么一点,”他伸着小指说:“刚由土里冒出来。玛力上工去啦?她今天欢喜点了吧?”
  “她今天可喜欢了!”她一边擦窗户一边说,并没看着他:“多瑞姑姑死了,给玛力留下一百镑钱,可怜的多瑞!这一百镑钱把玛力的小心给弄乱了,她要买帽子,要买个好留声机,要买件皮袄,又打算存在银行生利。买东西就不能存起来生利,不能两顾着,是不是?小玛力,简直的不知道怎么好了!”“华盛顿还是没来?”马老先生问。

  “没有!”她很慢的摇摇头。
  “少年人不可靠!不可靠!”他叹息着说。
  她回过头来,看着他,眼中有一星的笑意。
  “少年人不可靠!少年人的爱情是一时的激刺,不想怎么继续下去,怎么组织起个家庭来!”马老先生自有生以来没说过这么漂亮的话,而且说得非常自然,诚恳。说完了一摇头,又表示出无限的感慨!——早晨这一趟公园慢步真没白走,真得了些带诗味的感触。说完,他看着温都太太,眼里带出不少恳求哀告的神气来。

  她也听出他的话味来,可是没说什么,又转回身去擦玻璃。
  他往前走了两步,很勇敢,很坚决,心里说:“今儿个就是今儿个了,成败在此一举啦!”
  “温都太太!温都太太!”他只叫了这么两声,他的声音把心中要说的话都表示出来。他伸着一只手,手指头都沈重的颤着。
  “马先生!”她回过身来,手在窗台上支着:“咱们的事儿完了,不用再提!”
  “就是因为那天买戒指的时候,那个伙计说了那么几句话?”他问。
  “不!理由多了!那个不过是一个起头。那天回来,我细细想了一回,理由多了,没有一个理由叫我敢再进行的!我爱你——”
  “爱就够了,管别的呢!”他插嘴说。
  “社会!社会!社会专会杀爱情!我们英国人在政治上是平等的,可?窃谏缃簧衔?们是有阶级的。我们婚姻的自由是限于同等阶级的。有同等地位,同等财产,然后敢谈婚姻,这样结婚后才有乐趣。一个王子娶一个村女,只是写小说的愿意这么写,事实上是做不到的!就打算这是事实,那个小乡下姑娘也不会快乐,社会,习惯,礼节,言语,全变了,全是她所不知道的,她怎能快活!”她喘了一口气,无心中的用抹布擦了擦小鼻子,然后接着说:“至于你我,没有阶级的隔膜;可是,种族的不同在其中作怪!种族比阶级更厉害!我想了,细细的想了,咱们还是不冒险好!你看,玛力的事儿,十分有九分是失败了;为她打算,我不能嫁你;一个年青气壮的小伙子爱上她,一听说她有个中国继父,要命他也不娶她!人类的成见,没法子打破!你初来的时候,我也以为你是什么妖怪野鬼,因为人人都说你们不好吗。现在我知道你并不是那么坏,可是社会上的人不知道;咱们结婚以后还是要在社会上活着的;社会的成见就三天的工夫能把你我杀了!英国男人娶外国妇人是常有的事,人们看着外国的妇女怀疑可是不讨厌;英国妇人嫁外国男人,另一回事了;你知道,马先生,英国人是一个极骄傲的民族,看不起嫁外国人的妇人,讨厌娶英国老婆的外国人!我常听人们说:东方妇女是家中的宝贝,不肯叫外人看见,更不肯嫁给外国人,英国人也是一样,最讨厌外国人动他们的妇女!马先生,种族的成见,你我打不破,更犯不上冒险的破坏!你我可以永远作好朋友,只能作好朋友!”

  马老先生混身全麻木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待了老大半天,他低声儿说:“我还可以在这儿住?”
  “呕!一定!我们还是好朋友!前些天我告诉马威,叫你们搬家,是我一时的冲动!我要真有心叫你搬,为什么我不催促你呢!在这儿住,一定!”她笑了一笑。
  他没言语,低着头坐下。
  “我去叫拿破仑来跟你玩。”她搭讪着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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